子午岭，唐朝以前被称为桥山。广义的子午岭，包括横岭、斜梁、老爷岭、青龙山等山脉，地跨陕西、甘肃两地，处于黄土高原的腹地，它介于泾河与洛河两大水系之间。山势呈南北走向，古人称北为‘子’，...商陆指尖抚过册页边缘，纸面粗粝微涩，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翻到末尾那页，墨迹骤然浓重，字字如刀刻：绍定七年，腊月廿三，火焚仓房，伪善伏诛。然天理昭昭，血债未清——吾等十有一人，立誓守口如瓶，以济世之名，代行天罚。若有违者，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落款处是十一枚干涸的指印，深褐近黑，其中一枚边缘微颤，似按下去时手在抖。厅内炭炉噼啪轻响，药香氤氲如雾，却压不住那纸页间渗出的腥气。广釵端着药罐的手悬在半空，汤勺沿边一滴褐色药汁将坠未坠。他目光钉在那页纸上，喉结上下滚动，竟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呼吸。白飞絮站在他身侧，短刀已悄然收入袖中，可她右颊溃烂处的皮肉正随心跳微微抽动，像活物在腐肉下挣扎欲出。杨过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炉火声里：“那日放火前，秦月把火折子递给我。我手抖得点不着，是八一哥抢过去，咬开油布，用牙咬着火绒，自己点了。”他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火苗窜起来时，他回头看我们，眼睛亮得吓人，说‘烧干净些，莫留根’。”商陆缓缓合上册子，油布包角硌着掌心。他抬眼看向广釵，目光澄澈如初春漓江水：“广兄，你煎这副药，治的是白姑娘脸上的溃烂，还是心里那把十年不熄的火？”广釵没应声。他慢慢将药罐搁回炉上，蒲扇停驻半空，炭火映着他左脸温润笑意，右脸却沉在阴影里，轮廓硬如刀劈。良久，他伸手取下东坡巾——地中海头皮上红点密布，像泼洒的朱砂，又像未干的血痂。“十年前，我剃光头发，不是为遮丑。”他指尖划过那些红疹，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石，“是为让胥九川亲眼看见，他试药的活物，连头顶都开始溃烂。”窗外忽有寒鸦掠过檐角，翅尖割裂晨光。商陆想起昨夜苏衡指着桑螵蛸抽屉说“螳螂之卵鞘”，想起她摘下东坡巾时那片刺目的红，想起城南分号正堂悬垂的麻绳……所有碎片在脑中轰然拼合，震得耳膜嗡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叩击案几，节奏与昨夜黑衣人踏碎青砖的步点竟隐隐相和，“你们杀胥九川，是为活命；凶手杀你们，是为灭口——可若灭口只需杀人，为何要留下桑螵蛸灰痕？为何要当街刺杀苏衡，偏让她喊出‘乐善好施’四个字？”白飞絮倏然抬头：“他在逼你们开口！”话音未落，院门被急叩三声。隋勇大步闯入，玄色劲装沾着露水，发梢还凝着霜粒。他目光扫过案上册子，瞳孔骤然收缩，旋即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重重拍在桌上——是半截断剑，断口参差如犬齿，剑脊上蚀刻着模糊的云纹，纹路尽头，一点朱砂未干，蜿蜒如血泪。“城南分号后巷，”隋勇嗓音沙哑，“我在乌石坠楼的阁楼窗棂缝里，刮下这截剑刃。仵作验尸时漏了，那窗框内侧，还嵌着半粒洋金花种子。”商陆拾起断剑，指腹摩挲云纹。这纹样他见过，在广釵书房博古架最底层那只青瓷匣上——匣盖内侧，同样烙着云纹，匣中静静躺着半枚残破的铜牌，牌面蚀刻“唐门·暗器司”五字。广釵猛地起身，袖袍扫落案上茶盏。“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褐色茶渍如血漫过册页“天打雷劈”四字。他盯着那截断剑，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原来如此……唐门的人，从来不会用剑。”白飞絮一步跨到案前，拾起断剑凑近鼻端。她闭目轻嗅，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凛冽：“剑刃淬了七叶一枝花汁液，混着陈年尸油——这是唐门‘引魂香’的配方。死者闻之，会梦见至亲呼唤，神智昏聩时自投罗网。”隋勇喉头滚动：“所以八一哥悬梁，并非自尽……是被这香气引诱，亲手套上绳索？”“不。”商陆突然开口，声音冷如井水，“是有人替他系上。你们看这断剑长度——不足两尺，绝非主攻兵刃，倒像是拆解暗器时崩飞的机括残片。”他指尖点向剑脊云纹，“唐门云纹暗器，需以特制铜钥开启机关。而能拿到铜钥的，只有两种人：唐门嫡系，或……叛逃的唐门弃徒。”空气骤然凝滞。炉火哔剥声放大百倍，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广釵僵立原地，手指痉挛般攥紧东坡巾。他身后墙上，悬着一幅泛黄医经图谱，图中人体经络被朱砂密密标注，唯独心脉位置，一团墨迹晕染开来，像一颗被毒液腐蚀的心脏。杨过忽然踉跄上前，一把扯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三枚并排的烫疤，形如蝌蚪，疤痕扭曲盘踞，竟与唐门铜钥上蚀刻的蝌蚪纹一模一样！“当年火焚仓房后，”他声音嘶哑，“胥九川的‘济世方’药渣里，检出过唐门失传的‘牵机引’残毒。我们以为只是巧合……可这烙印，是八一哥亲手给我烫的。他说‘若唐门寻来，此印便是免死符’。”商陆心头剧震。他忆起昨夜黑衣人剑招——那诡谲莫测的迷踪步，分明糅合了唐门“蝶影步”与全真教“金雁功”，而最后一式“流云拂月”的弧度，竟与郭靖曾演示过的“降龙十八掌·履霜冰至”收势如出一辙！“郭靖……”他舌尖滚过这个名字，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广釵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胥九川临死前，吐着血说……‘你们烧得掉仓房，烧不掉唐门的地契。我师父……郭靖老儿，早把药方子埋进他徒弟骨血里了’。”白飞絮手中短刀“当啷”坠地。她踉跄后退，撞翻药罐，褐色汤药泼洒一地，蒸腾起刺鼻苦香。她捂住溃烂右颊，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郭靖……那个在襄阳城头射杀蒙古王子的郭大侠？他……他怎么会懂这些？”“因为他收过一个徒弟。”商陆缓缓道，目光如刀锋般劈开满室药雾，“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徒弟——唐天寿。”满厅死寂。唯有炉火吞吐，将众人影子拉长、扭曲，在墙上交叠成狰狞巨兽。隋勇霍然抬头，死死盯住商陆：“你怎知……”“因为昨夜黑衣人挥剑时，”商陆抬手，指尖凌空划出一道弧线，正是“流云拂月”的轨迹，“他手腕内旋的角度，与郭靖传授‘降龙十八掌’时强调的‘力由脊发，转腕如拧绳’完全一致。而他剑柄缠绕的丝线——靛青底子，金线绣着断续云纹，是唐门‘云螭’一脉的标记。”广釵喉头剧烈起伏，忽然弯腰呕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东坡巾上，红点与血渍交融，触目惊心。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仰头灌下——瓶中药汁猩红，入口即燃，他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将喉间血腥咽了回去。“唐天寿……”他喘息如破风箱，“他三年前就该死了。我亲手把他埋在雁荡山断崖下，尸身喂了秃鹫……”“可秃鹫不吃穿了唐门云螭袍的人。”商陆平静接道，“雁荡山猎户昨日清晨，在断崖鹰巢里捡到半截袍角，靛青底子，金线云纹，还沾着没干透的‘引魂香’余味。”白飞絮猛地扑向广釵，揪住他前襟嘶喊：“你骗我！你说过唐天寿是你杀的！你说他死前求你放过我——”“我是杀了他！”广釵突然暴喝，双目赤红如血，“可我杀的，是三年前那个跪在崖边、求我剜出自己双眼的唐天寿！不是现在提剑追杀你们的……那个披着郭靖徒弟皮囊的恶鬼！”窗外梧桐叶簌簌坠落，一片枯叶飘进窗棂，停在商陆脚边。叶脉清晰如掌纹，纹路尽头，一点朱砂未干，蜿蜒如血泪。杨过扶住摇晃的桌案，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苏衡今夜喊出‘乐善好施’，不是激怒凶手，是唤醒唐天寿？唤醒那个被郭靖逐出师门、却始终记得师父教诲的……少年？”商陆没有回答。他凝视着地上那片落叶，忽然想起幼时听师父讲的故事：郭靖在桃花岛教黄蓉武功，黄蓉嫌“亢龙有悔”太呆板，非要创个新招。郭靖便说：“武学之道，贵在守拙。大巧若拙，大勇若怯。若连‘悔’字都不敢认，何谈‘有悔’？”——原来所谓“有悔”，从来不是忏悔，而是承认自己曾错。厅门“吱呀”轻响。苏衡立在门边，素白裙裾沾着晨露，发髻微散，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薄纸——正是画师刚绘就的胥九川画像。她目光扫过地上断剑、案上册子、广釵嘴角血迹，最后落在商陆脸上，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商陆迎上她的视线，忽然问：“苏小娘子，你可记得严八一吊死那日，正堂药柜第三层，摆着什么药材？”苏衡一怔，随即脱口而出：“海藻……不，是昆布！当时我掀开布帘查账，昆布罐子歪斜着，罐底积着一层灰……”“昆布性寒，软坚散结。”商陆指尖叩击案几，节奏渐快，“可若与桑螵蛸同置一柜，桑螵蛸喜燥，昆布多湿——灰痕为何只留在桑螵蛸抽屉沿？”白飞絮猛然抬头：“除非……有人故意将昆布罐子挪开，只为露出后面那堵墙！”隋勇如遭雷击，箭步冲向正堂。他掀开昆布罐后的青砖墙皮——泥灰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淋漓，写满蝇头小楷：……弟子唐天寿，罪孽深重，不配列于郭靖师尊门墙。然师尊授我《武穆遗书》残卷时曾言：‘兵者，诡道也。然诡道之上，更有正道。若失其正，诡亦成魔。’今观胥九川所炼‘济世方’，实为‘灭绝散’，以童子精血为引，唐门秘法催发，服之三年，肝胆俱裂而亡……弟子不敢禀明师尊，恐污其清名。故假死脱身，潜伏静江府，欲待其罪证确凿，再揭其伪善面目……然终未能及。临终前，已将证据封存于昆布罐后。愿后来者持此绢，赴临安府大理寺击登闻鼓……绢末血书三个大字，笔锋如刀劈斧凿：唐·天·寿。广釵踉跄扑到暗格前，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三个血字，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不敢禀明师尊！好一个恐污其清名！唐天寿啊唐天寿，你倒是忠义两全了，可我们这些被你当饵使的棋子呢？！”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刺商陆：“你既知郭靖名讳，又识得唐门云螭纹——你究竟是谁的弟子？！”商陆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解下腰间青布包裹。布包展开，露出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无纹，唯在鞘口处，一道浅浅凹痕，形如半月。“家师郭靖。”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厅堂，“此剑，乃师父所赐‘青影’。当年他送我下山时说：‘江湖险恶，青影剑可护你周全；然若见不平事，剑锋所向，须得先问自己良心。’”窗外，东方鱼肚白彻底撕裂墨色，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正正照在剑鞘那道半月形凹痕上——凹痕深处，一点朱砂未干，蜿蜒如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