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突围(下)
“太和殿已准备就绪。”许源拿着对讲机说。等了数息。对讲机里响起一道声音:“我们这边的客机也已准备就绪,请问是否可以起飞?”“飞吧,记得及时跳伞。”许源道。...你不是掉进了梦里。不是那种被魇住的昏沉,也不是魂魄离体的飘忽,而是清醒得发疼——眼皮能眨,呼吸可调,指尖能掐进掌心,痛感锐利如针。可四周的一切都凝滞着:白炎酒吧的玻璃门半开,一缕风卡在门缝里,既进不来,也出不去;茜茜端着托盘的手停在半空,杯沿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冷饮水珠;牛胜刚张开嘴想骂人,喉结悬在凸起的位置,连一丝颤动都无;惊蛰蹲在杨小冰面前,右手抬起欲牵她的手,五指微张,指甲边缘泛着淡青色灵光,却再难向前一毫。时间被抽走了。许源站在吧台边,忽然抬手,用指腹抹过自己左眼眼角——那里没有泪,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像蛛丝,又像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自眼尾斜斜延伸至耳后,在皮肤下微微搏动。他没说话,只是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浮起一层薄薄的灰翳,仿佛蒙了层陈年旧釉。“原来如此。”他低声道。不是对谁说,是对自己说。张鹏程正要开口问,却见许源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自己眉心一点——一道无声无光的气劲倏然射出,不伤皮肉,只在张鹏程额角印下一枚芝麻大的浅灰印记。张鹏程浑身一震,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碎片:他看见自己昨夜在城西废巷里劈开三只鬼爪,剑尖偏了半寸,血溅上袖口;看见牛胜蹲在排水沟边,从腐烂尸堆里翻出一枚刻着“太和”二字的青铜符牌;看见杨小冰在隧道深处攥着一枚碎裂的龙鳞,鳞片边缘渗着幽蓝冷光,而她指尖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两滴,三滴……最后那滴血悬在半空,凝成一颗剔透红珠,映出整座城的倒影——楼宇倾颓,街道龟裂,天空撕开一道黑口,口内翻涌着数不清的、长着人脸的蛇形阴影。所有画面都在同一瞬闪灭。张鹏程踉跄后退半步,撞上吧台边缘,木纹硌得脊骨生疼。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灰烬堵住,一个音也发不出。他下意识摸向额头,指尖触到那枚微凉印记,忽然懂了——这不是禁制,是钥匙。许源把一部分“看见”的东西,塞进了他脑子里。“你……”张鹏程哑声道,“你早知道?”许源没答,只朝杨小冰走去。小女孩仍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目光却没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穿过人群,越过酒吧穹顶,直直投向远处那座被云雾半掩的太和殿尖顶。她睫毛没颤,呼吸没乱,可整张脸白得像新剖的玉石,唇色淡得几近透明。许源在她面前站定,弯腰,平视她眼睛。“郡主。”他唤。杨小冰这才转眸,视线落进他眼里。那一瞬,许源后颈汗毛倒竖——她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甚至没有身为孩童该有的懵懂。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非人的澄澈,像古井水面,照得出人影,却照不出波澜。“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她问。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青砖。许源沉默三息,才道:“我看见时间断了一截。”杨小冰嘴角极轻地向上提了一下,几乎不可察。“断得不干净。”她说,“还有根须连着。”许源心头一震。他忽然想起方才那道银线——它不是从眼尾生出,而是自耳后延伸而来,末端隐入发际,消失于颅骨深处。他伸手,指尖探向自己后颈,果然触到一处微凸的旧疤,形状细长,宛如一道封印。“你母亲留的?”他问。杨小冰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掌心空无一物。可就在许源注视的刹那,一缕极淡的蓝光自她掌心浮起,光晕如烟,缓缓旋转,渐渐勾勒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篆文——不是人族文字,亦非妖文,笔画虬结如活蛇,首尾相衔,自成环状。光纹浮现不过三息,倏然溃散,化作点点星屑,消散于空气里。但许源已看清。那是“溯”字。上古禁术《九渊录》残卷中记载过的字。此字一现,即为“时隙之钥”,非皇室嫡血不可启,非濒死之境不可见。传说先皇曾以此字逆转七日光阴,改写北境三州覆灭之局——代价是此后余生,每夜子时,喉间必涌一口逆血,血中浮游着细小的、挣扎的人面虫。“你父亲没留下东西。”杨小冰忽然道,声音比刚才更轻,“在太和殿第三重檐角铜铃内侧。铃舌是空的,里面铸着一行字:‘若见溯纹,叩三声,铃响则门开。’”许源瞳孔骤缩。他想起邓素康关掉直播阵盘前,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唯一的生路是跟着郡主殿下。”当时只当是危言耸听,此刻却如冰锥刺入太阳穴——原来不是“跟着”,是“顺着”。顺着她身上这条断裂又未断尽的时间之线,逆流而上,去取那扇门后的钥匙。“为什么告诉我?”他问。杨小冰终于抬起左手,指向酒吧门口。门外,陆依依正立在台阶上,玄色太子袍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金云纹靴面。她没回头,可肩线绷得极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因为她等不及了。”杨小冰说,“而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源耳后那道银线,“你身上有我父亲的气息。”许源浑身血液霎时冻住。不是惊骇,是某种迟来的、沉重的确认。他猛地记起初见杨小冰时,她攥着那枚碎鳞,指尖渗血——那血珠映出的倒影里,除了倾颓之城,还有一道模糊背影,宽袍广袖,负手立于太和殿最高处的蟠龙金柱之巅,衣袂翻飞如墨云,手中所执,并非玉圭,而是一柄通体漆黑、无锋无锷的尺状物。沉舟尺。陆沉舟随身之物,从未离身。可陆沉舟已陨落三年。“你父亲没留下东西……”许源喉结滚动,“但他没留下人。”杨小冰静静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摊在他面前,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却仿佛托着千钧重担。“你敢接吗?”她问。酒吧里死寂无声。连茜茜托盘上那滴悬着的水珠,也终于不堪重负,“啪”地一声坠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许源没伸手。他盯着那空荡荡的掌心,忽然笑了。不是轻松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近乎悲怆的、豁出去的笑。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她掌心上方半寸,指尖微微发颤,却稳稳停住。“不敢。”他说,“但我得接。”话音落,他手掌猛然下压——并非握下,而是以掌缘为刃,狠狠斩向自己左手小臂!“嗤啦!”衣袖裂开,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出,沿着腕骨蜿蜒而下,一滴,两滴,三滴……尽数落入杨小冰摊开的掌心。血未落地,便在她掌中自动聚拢、旋转,凝成一颗浑圆血珠,表面浮起细密涟漪,涟漪中心,赫然映出太和殿第三重檐角那只铜铃的倒影——铃身斑驳,铃舌中空,内壁上,一行赤金小字清晰可见:“若见溯纹,叩三声,铃响则门开。”血珠嗡鸣一声,倏然爆开,化作漫天血雾,雾中浮现出三道虚影:一道是陆沉舟负手立于金柱之巅的背影;一道是杨小冰幼时模样,赤足坐在北海礁石上,仰头看龙;最后一道,却是许源自己——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央,脚下裂开一道深渊,深渊底部,一具身着四曜校服的少年尸骸静静躺着,面容模糊,唯有一枚青铜徽章在雪光下反着冷光,徽章背面,刻着两个细小的字:许源。“原来如此。”许源盯着那具尸骸,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不是那个……死在雪原上的考生。”杨小冰收回手,掌心血痕已干,只余一道浅浅的朱砂色印记,形如新月。“你没一次机会。”她说,“现在,带我去太和殿。”许源抹了把脸,血混着汗糊了半边脸颊。他转身,大步走向吧台,一把抓起桌上那几枚灵石,塞进怀里。经过牛胜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妖族的使者,不必等了。告诉你们的大妖王——此局若破,北海龙脉重续,昆仑山巅的‘镇岳碑’,会多刻一道名字。”牛胜瞳孔猛缩,喉头滚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许源又走到张鹏程面前,伸手,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带好剑。这次,别让剑尖偏了半寸。”张鹏程深深吸气,拔剑出鞘,剑身嗡鸣,寒光凛冽如霜。最后,许源停在陆依依身后三步之处,没行礼,只道:“太子殿下,请下令封锁全城东区。所有通往太和殿的街巷,清空,设障,燃‘镇魂香’。香火不断,鬼物不得近身三十步。”陆依依终于转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烧的亮光,像风暴前压抑的闪电。“准。”她道,声音清越如击玉磬,“传令——东区戒严,违者,格杀勿论。”就在此刻,酒吧外天色骤暗。不是云遮日,是天幕本身在塌陷。远处太和殿方向,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区域,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稠,如同泼洒的浓墨,迅速向四周蔓延。墨色所及之处,街边梧桐树干上,无声无息浮现出一张张惨白人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只流浪猫跃过墙头,落地时四爪已化为森森白骨,骨架尚在奔跑,皮肉却簌簌剥落,散作灰粉。鬼门关,真开了。而那扇门,正朝着太和殿的方向,缓缓洞开。许源抬头,望向那片不断扩张的墨色,忽然觉得耳后那道银线烫得惊人。他抬手,指尖按住银线末端,用力一 press——“咔。”一声极轻的脆响,仿佛冰层乍裂。银线应声而断,化作点点银尘,随风飘散。与此同时,整个酒吧里所有凝滞的景象,轰然复位:茜茜托盘一倾,冷饮泼洒而出;牛胜破口大骂:“操!谁他妈动老子灵石!”;惊蛰的手终于牵住杨小冰,小姑娘指尖微凉,却稳稳回握;张鹏程剑尖寒光一闪,斜指地面;陆依依袍袖翻飞,一步踏出酒吧门槛,玄色衣摆掠过门槛石,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灵波涟漪。时间,重新开始流淌。许源迈步,走向门口。杨小冰跟在他身侧,小小的手自然地伸过来,轻轻攥住他染血的衣角。“走。”他说。不是对谁下令,不是向谁请示。是宣告。宣告一场早已注定的逆行,此刻正式启程。门外,墨色天幕之下,第一缕真正的、带着腥气的阴风,呜咽着,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太和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