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三十六章 圣物
门锁落下的声音像一记钝刀切开凝滞的空气。许源没动,那人也没动。客厅里那盏暖黄壁灯投下两道影子,却诡异地没有重叠——许源的影子斜斜铺在地板上,而沙发上的“人”脚下空空如也,仿佛光在他身前就已塌陷、湮灭。“你刚才说……神灵几乎死绝了?”许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敲在阵法结界内绷紧的弦上。那人缓缓抬手,那只裹着脏红棉手套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屈,似在虚托一物。下一瞬,一团幽蓝火苗无声浮起,悬浮于两人之间。火中并无热浪,反而泛着冰晶般的冷冽光泽,焰心深处,竟隐约映出断裂的神殿穹顶、崩塌的星轨罗盘,以及一道被无数锁链缠绕、早已僵直不动的巨大脊骨轮廓。“那是‘观世脊’的残响。”那人道,“神灵不是靠它俯瞰诸界、校准因果。如今脊骨碎成七截,散落在不同维度裂缝里。最后一截,就在你左肩胛骨下方三寸——你洗澡时摸过,对吧?”许源右手下意识按向左肩。那里皮肤完好,却有一处极细微的灼痕,形如新月,自他十岁那年便有了,平日隐没皮下,只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激荡时微微发烫。他没否认。那人轻轻颔首:“你身上有‘归墟之种’,是当年共拒绝识崩解时,唯一没被神灵提取走的本源残片。它不发光,不发热,不伤人,却能让所有试图解析你的存在……逻辑错乱。”话音未落,许源腰间琼铗剑鞘突然嗡鸣一声,鞘口迸出三寸青芒,剑锋未出,寒意已如针尖刺入眉心。纸条簌簌震颤,边缘泛起焦黑卷曲——那是被高维信息流强行冲刷的痕迹。“别让它叫。”那人忽然说,“它听不懂‘归墟’,只认得‘杀’。再响一次,它会烧穿自己的剑灵。”许源五指一收,青芒倏然熄灭。他盯着那人:“你认识归墟之种?”“我不认识。”那人声音沙哑更甚,仿佛喉管里卡着千年风沙,“但我尝过它的味道——像吞下整片坍缩的星海,咸涩,冰冷,带着未命名的绝望。”客厅骤然一静。窗外,家属院梧桐树影被夜风撕扯成碎絮,刮过玻璃的声音像指甲挠着棺盖。陆青玄在卧室里捧着打包盒,筷子悬在半空。她听见客厅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某种古老机括咬合的微响。紧接着,整面墙壁的墙纸纹路开始缓慢流动——牡丹花枝扭曲延展,花瓣边缘渗出暗金血丝,花蕊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正在开合的微型眼瞳。她猛地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不能出声。不能呼吸。甚至不能眨眼——那些眼睛似乎正通过墙纸缝隙,一寸寸舔舐她的睫毛。而在客厅,许源终于向前迈了一步。地板没发出任何声响。可那人斗笠下的阴影明显加深了一分,仿佛被这一步吸走了所有光线。“你说战争临近。”许源道,“鬼灾呢?”“鬼灾是症状,不是病因。”那人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虚空一划。刹那间,客厅中央空气如水波荡漾,显出一幅流动图景:北境雪原之上,百万具腐尸正以诡异韵律齐齐叩首,每叩一次,地面便裂开一道黑缝,缝中伸出苍白手臂,将更多活人拖入地底;东海漩涡中心,一座由骸骨堆砌的巨塔拔地而起,塔顶悬浮着破碎的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指向同一方位——考古家属院3栋402室;最骇人的是西南十万大山深处,整片原始雨林正缓缓闭合,树冠如巨兽颌骨般收拢,树根破土而出,缠绕成无数张人脸,每张脸上都刻着同一个符文:【赦】。“三界失衡,阴司断链,阳世漏风,天庭锈蚀。”那人声音低沉下去,“你们叫它鬼灾,我们叫它‘蜕皮’——世界在脱掉旧壳,而新壳之下,爬出来的……未必是你们能理解的东西。”许源盯着那幅图景中雨林人脸嘴角渗出的黑色汁液:“所以妖族突袭凌霄神宫,不是背叛?”“是试探。”那人指尖轻点图景中罗浮山方向,“傅学教镇压的不是妖王,是‘蜕皮’最早撕开的伤口。三位妖王体内,共生着从地脉裂缝钻出的‘蜕皮菌丝’。它们想借妖躯完成第一次完整寄生——可惜,被你们皇帝一刀斩断了菌核。”许源瞳孔微缩:“父皇知道?”“他知道菌丝怕阳刚龙气,所以亲自去。”那人顿了顿,“但他不知道,斩断菌核的瞬间,所有被污染的妖族血脉,都成了‘蜕皮’的信标。现在,整个南疆妖族聚居地,都在往这里偏移——不是逃命,是送餐。”话音落,窗外梧桐突然剧烈摇晃,一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啪地裂成齑粉。许源侧身望向窗外。月光正巧被云层吞没,整条家属院小路沉入墨色。可就在那黑暗最浓处,他看见了——数十双幽绿眼睛正浮在半空,既非妖,亦非鬼,瞳孔里倒映的不是月亮,而是无数个微缩的、正在崩塌的罗浮山。“它们来了。”那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比预计早了十七个时辰。”许源没回头:“你不出手?”“我出手,它们立刻化灰。但灰烬里会长出新的眼睛,更多,更饿。”那人摘下一只红色棉手套,露出的手背布满银灰色鳞纹,正随着呼吸明灭起伏,“我的力量,是锚定——把即将溃散的‘界壁’钉在这间屋子。你才是钥匙。”“钥匙?”“对。”那人将手套重新戴上,动作缓慢得像在封印一件凶器,“‘归墟之种’能吞噬一切规则,包括‘蜕皮’赖以维系的因果链条。但吞噬需要媒介……需要一个活体坐标,持续向它输送‘此世’的气息。”许源沉默数息,忽然问:“陆青玄呢?”“她?她是饵。”那人语气平淡无波,“左灵静教她‘敛息诀’,是为让她活到今天。可真正的敛息,不是藏住气息,是把自己变成‘不存在’——唯有濒死之人,才能短暂跃出因果线。她现在坐立不安,心跳过速,肾上腺素飙升……这些,都是最好的坐标信标。”卧室里,陆青玄突然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摸向颈侧——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凉的铜钱,表面蚀刻着模糊的龟甲纹,正随着她心跳同步搏动。“你……早就安排好了?”许源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安排。”那人斗笠微抬,阴影后两点幽光若隐若现,“是等待。等你推开这扇门,等她敲响这道锁,等这个时间点……所有变量终于凑齐。”窗外,幽绿眼睛已悄然逼近家属院围墙。最近的一双,距阳台不过三米,瞳孔中映出的罗浮山正在坍塌,山巅凌霄神宫的琉璃瓦片如雪花纷扬坠落。许源忽然解下琼铗剑,横于膝上。剑鞘古朴无华,可当他的拇指拂过鞘尾一道细长裂痕时,整柄剑竟发出幼兽呜咽般的轻颤。“这把剑,”他说,“是我十岁生日,父皇亲手所赐。他说剑名‘琼铗’,取自《九章》‘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可后来我在剑匣夹层发现一张泛黄纸条,上面写着:‘此剑非铁非石,乃截取归墟边角余烬所铸,慎用,恐引灾。’”那人静静听着。“我烧了那张纸。”许源抬眼,“可灰烬里,长出了这道裂痕。”“所以?”那人问。“所以我知道,有些事烧不掉。”许源手指按在裂痕上,一滴血珠沁出,顺着剑鞘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缝隙里。那滴血没入黑暗的刹那,整栋家属院的地基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你想要我做什么?”许源直视对方,“直说。”那人终于起身。风衣下摆扫过沙发,带起一阵裹挟着海腥与铁锈味的阴风。他走到窗边,伸手按在玻璃上。窗外幽绿眼睛齐齐后退半尺,瞳孔中的罗浮山影像骤然扭曲,化作无数道挣扎的人形剪影。“开门。”那人说,“让陆青玄出来。”“然后呢?”“然后,”那人转身,斗笠阴影彻底笼罩面容,“你握住她的手,把剑鞘裂痕对准她颈侧铜钱——别怕割破皮肤。血要流进铜钱纹路里,一滴都不能少。”许源眯起眼:“她在流血?”“不。”那人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耳语,又像叹息,“是铜钱在喝她的血。它已经醒了,只是还没吃饱。”卧室门“咔哒”一声被推开。陆青玄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颈侧铜钱正发出暗红色微光,边缘已微微发烫。她看见许源膝上的琼铗剑,看见那人指向自己的手指,看见地板上那滴尚未干涸的血——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问,没退缩,甚至没眨眼。只是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腕骨纤细,青筋微凸,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玉枝。许源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脉搏却快得惊人,一下,又一下,撞在他掌心,如同困兽擂击牢笼。那人缓步上前,风衣下摆拂过两人交叠的手背。他抬起戴着红手套的右手,食指在铜钱表面轻轻一划。没有血,却有七道细如发丝的黑线从铜钱裂纹中钻出,瞬间缠上陆青玄手腕,又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直抵心口。她身子一颤,唇色瞬间褪尽,可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骇人,亮得不像活人。“记住,”那人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却清晰传入许源耳中,“你不是在献祭。你是在……签约。”陆青玄睫毛剧烈颤动,忽然启唇,吐出三个字:“我……愿意。”话音落,铜钱“嗡”地震颤,爆发出刺目血光。光芒中,许源看见陆青玄后颈浮现出一枚新月状烙印,与自己肩胛骨下的灼痕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窗外,所有幽绿眼睛在同一时刻炸成血雾。整条家属院小路陷入绝对死寂。连风都停了。那人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沙发,斗笠阴影里,两点幽光缓缓熄灭。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契约成立。”他说,“从现在起,她是你的人质,也是你的盾。‘蜕皮’会本能避开她——因为她的生命线,已被‘归墟之种’标记为‘不可食’。”许源松开陆青玄的手。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颈侧铜钱已恢复黯淡,可那枚新月烙印,正随着她呼吸明灭。“代价呢?”许源问。那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代价是……她永远无法真正死去。每一次濒死,都会让归墟之种更深一分扎根于她魂魄。终有一日,当她心脏停止跳动的刹那,归墟之种会反向吞噬她的全部记忆、情感、存在痕迹——只留下一具完美运转的躯壳,替你……守门。”陆青玄抬起头,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笑。她看着许源,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那就……守好。”许源没应声。他弯腰拾起琼铗剑,剑鞘裂痕处,那滴血已渗入木纹深处,凝成一道暗金色藤蔓状纹路,正缓缓向上蔓延,即将触及剑柄。那人忽然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什么?”“你父亲。”那人声音毫无波澜,“他斩断的不是菌核。是‘蜕皮’的第一道胎膜。现在,所有被污染的妖族,都在无意识寻找那个斩膜者——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分娩。”许源握剑的手,骤然收紧。窗外,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照在阳台栏杆上——那里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妖王断角,角尖正对着家属院3栋402室的窗户,微微震颤,仿佛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