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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七章 接受他!
    许源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琼铗剑鞘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是上个月在鼓楼街地铁站被鬼气侵蚀时留下的印记。剑鞘微凉,裂痕边缘泛着幽蓝的霜纹,像一条将死的冰蚕蜷缩在青铜纹路里。那人依旧戴着那张滑稽面具,风衣下摆垂落至地面,遮住了脚踝,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身份的痕迹。他坐在那里,不像活物,倒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夹缝里的石像。可许源知道,这不是石像。这是比鬼更古老、比妖更晦暗、比神更沉默的存在。“短命种?”许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客厅里悬浮的纸条微微震颤了一下,“你们叫人族短命种?”“不是叫。”那人说,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朽木,“是定义。你们生而有尽,百年即朽,百代即灭,连记忆都留不住三世——你们不短命,谁短命?”许源没反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寿命”这个词的分量,是在屠宰场选拔那天。那时他刚被抽离魂魄,尚不知自己已死,只觉身体轻飘如烟,却看见隔壁牢笼里一个老鬼正用指甲在铁壁上刻字:“我姓陈,生于庚子,死于癸未,享年八十七。”刻完最后一笔,那老鬼突然浑身溃散,化作青灰,只余下墙上歪斜的几道划痕,在幽绿鬼火里明明灭灭。那一刻他才懂——对鬼而言,名字尚能存续,而人连名字都要靠别人刻在墙上才能苟延残喘。“你们长生?”他问。“不是长生。”那人纠正道,“是‘不灭’。我们不会老,不会病,不会因岁月枯槁,也不会因情志衰微。我们的存在本身即是法则的余烬,是世界尚未冷却时凝结的第一粒尘。”他抬起戴着红手套的手,指尖朝虚空轻轻一点。嗡——整间屋子的光线忽然扭曲了一瞬。墙角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悄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银色符文,一闪即逝。许源瞳孔骤缩——那是《太初纪·残卷》里记载的“界痕”,唯有跨越三界壁垒者,其气息掠过之处,才会在凡物之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时空褶皱。他见过一次。在虹城地铁站坍塌前的最后一秒,隧道尽头有道黑影掠过,墙壁上也曾浮现过类似的银纹。原来……是他。许源喉结动了动:“虹城站那只黑手,是你的人?”那人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将左手缓缓翻转,露出掌心——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漆黑洞穴,洞中浮沉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一座正在下沉的城市、一列悬停在虚空中的锈蚀列车、一扇刻满哭脸的青铜门、还有一双眼睛……一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却在缓慢颤动。“你看见了什么?”那人问。“我看见一扇门。”许源答,“门后有光,但光里全是骨头。”“那是‘归墟之喉’的投影。”那人声音低了几分,“它本不该在此处开启。可有人提前凿穿了地脉节点,把虹城站变成了它的呼吸口。”“谁干的?”“妖族三王之一,白螭。”那人顿了顿,“但它死了。头颅,就在澄心殿京观最上层。”许源怔住。白螭?那个传说中盘踞罗浮山千载、以龙骨为脊、吞云吐雾的妖王?它若真死于父皇之手,为何不声张?为何不昭告天下?反而要将头颅堆成京观,引得满朝修行者噤若寒蝉?除非……那不是战利品。而是祭品。“你们在怕什么?”许源忽然问。那人沉默良久,才道:“我们在怕‘门’开得太早。”“哪一扇门?”“所有门。”许源心头一沉。他忽然想起陆青玄离开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本来是一件两族合作、共抗鬼灾的大事,结果变成了这样。”原来不是变成了“战争”。而是从一开始,就没人想让它变成“合作”。妖族三王赴约,表面是结盟抗鬼,实则是探路——探那扇门是否已松动;而父皇率众截杀,看似雷霆震怒,实则是在门彻底开启前,亲手斩断所有可能唤醒它的引线。所以白螭必须死。所以默道生的头也在京观上——那位曾著《九幽考异录》、遍访幽冥三百年的半妖大学士,早在三年前就悄然潜入鬼域深处,带回过一块刻着“门枢”的黑石。他不是叛徒。他是……第一个听见门后动静的人。许源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仿佛压着一块万年玄冰:“所以你们来找我,不是为了拉拢,也不是为了试探。”“是为了确认。”那人接口,“确认你是不是那个‘变数’。”“变数?”“神灵提取你能力时,曾留下一句谶语——‘此子堕世,非为承继,乃为重写’。”许源笑了,笑得极轻,却让空气都绷紧了:“重写什么?”“重写‘死’的定义。”那人终于抬起了头,面具上的滑稽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诡异:“你现在是鬼,却有魂无籍,不归阴司,不受敕封;你是人,却能踏阳而行,食五谷而不腐,饮烈酒而不醉;你甚至能斩鬼——可你从不收魂,不炼魄,不立契,不设坛。”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你活着的时候,没人在你坟前烧纸;你死了之后,没人给你立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死秩序’的嘲讽。”许源没说话。他只是伸手,从茶几下抽出一张白纸,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支铅笔——赵阿飞昨天借给他演算拳路轨迹用的。他低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心点了一个黑点。再以黑点为原点,向四面八方画出七条直线,每条线末端都标上一个字:东——鼓楼街南——虹城站西——罗浮山北——帝都皇宫中——考古家属院上——澄心殿穹顶下——地脉最深处七条线交错,圆心黑点开始微微发烫。那人看着那张纸,第一次,风衣袖口微微颤了一下。“你在推演‘门枢’位置?”他问。“不。”许源摇头,笔尖划破纸面,黑点崩裂成蛛网状裂痕,“我在找……谁在替我画这张图。”他抬眼,直视那张滑稽面具:“你们说我是变数。可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变’在哪里,那我究竟是棋子,还是执棋人?”空气骤然凝滞。窗外,一只夜巡的鸦雀撞在玻璃上,扑棱棱跌落,羽毛散开,露出底下灰白的骨骼——那骨骼并非鸟形,而是一节节环扣相衔的青铜链。那人久久未言。良久,他缓缓摘下了右手那只红手套。手套之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截泛着冷光的机械臂骨,关节处嵌着七枚微缩星图,正随呼吸明灭。骨节缝隙间,游走着细若游丝的银色电弧,噼啪作响,像远古雷神遗落人间的心跳。“你果然看见了。”那人说。许源点头:“我在虹城站地下三公里处,见过同样的星图。”“那是‘天工枢’。”那人道,“上古神匠所铸,用来校准诸界经纬。七枚星图对应七座界碑,而界碑之下……镇着七把钥匙。”“钥匙?”“打开门的钥匙。”那人声音陡然低沉,“第一把,在你身上。”许源一怔。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琼铗剑,剑柄内侧,确实有一道从未注意过的细槽,形状与星图轮廓严丝合缝。“第二把,在陆青玄手里。”那人继续道,“第三把,在张鹏程丹田深处——他吞下的那颗‘金丹’,从来就不是人族金丹。”许源猛地抬头:“什么?”“那是‘伪神之心’。”那人平静道,“真正的金丹修士,渡劫时会引天雷淬体,而张鹏程……他渡劫那日,天穹无云,雷劫未至,却有三十六道紫气自地脉涌出,缠绕周身七日不散。”许源脑中轰然炸开。难怪他总觉得张鹏程的气息不对劲——那不是纯粹的人族灵气,而是混杂着地脉浊气、龙脉精魄、甚至还有一丝……类似鬼域阴流的混沌之力。“你们早知道?”他问。“我们一直在等。”那人道,“等七把钥匙齐聚之时,门自然开启。可现在……有人想抢在你们集齐之前,强行破门。”“谁?”“左灵静。”那人说出这个名字时,面具上的滑稽笑脸似乎……弯得更深了些,“她不是叛逃的侍女,她是‘守门人’的后裔。她的血脉里,流淌着开门所需的最后一道密钥——‘恸哭之泪’。”许源浑身一震。左灵静?那个总爱穿素白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给考古队送饭时还会悄悄多放一颗糖的姑娘?她的眼泪……能开门?“她不知道。”那人道,“她的泪腺早已被封印,只有当她目睹至亲之人死于眼前,且死状极惨时,封印才会松动一分。而最近……她刚收到消息——她弟弟,死在了虹城站。”许源呼吸一滞。赵阿飞打黑拳那天,虹城站异变爆发。当时现场除了张鹏程,还有十几名地下拳庄的打手。其中一人,右耳垂上有颗朱砂痣,手腕内侧纹着半朵梅花——和左灵静弟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原来……不是巧合。是饵。“你们早就布好了局。”许源声音干涩,“从我踏入考古队那天起。”“不。”那人摇头,“局是左灵静布的。我们只是……顺着她的线,找到了你。”他忽然起身,风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腥风。“最后一个问题。”许源盯着他,“你到底是谁?”那人停步,却没有回头。他抬起左手,那只黑洞般的手掌缓缓合拢,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铃舌是一截蜷曲的指骨,骨节上刻着两个古篆:【许源】许源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他前世的名字。一个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名字。“你忘了。”那人背对着他说,“你第一次死的时候,不是在屠宰场。”“你死在门内。”“而开门的人……就是你自己。”话音落,他身形如墨滴入水,倏然消散。客厅里只剩下一盏灯,静静亮着。茶几上,那张画着七线圆图的纸,正中央的裂痕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色液体,沿着纸纹蜿蜒而下,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许源坐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再过三个时辰,单招考试成绩就要公布。而同一时刻,澄心殿内,陆青玄正将镇国玉玺按在一份檄文之上,朱砂印泥尚未干透,墨迹淋漓如血。帝都全城戒严。罗浮山方向,传来三声沉闷钟响,不是佛钟,不是道磬,而是某种巨大骨骼相互叩击的轰鸣。远处,虹城地铁站废墟之下,一只闭着的眼睛,睫毛……又颤了一下。许源终于动了。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内传来陆青玄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许源推门而入。陆青玄正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是昨晚青玄汇报时漏掉的一段话:“赵阿飞妹妹突发重病,急需三十万手术费,拳庄老板承诺‘赢一场,付十万’,并当场预支了五万定金……”许源看着那张纸,忽然问:“她妹妹,叫什么名字?”陆青玄一愣:“左……左灵静。”许源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他回到客厅,拿起那张渗血的图纸,撕下写着“中——考古家属院”的那一角,折成一只纸鹤。纸鹤翅膀微动,竟真的扑棱棱飞起,穿过窗缝,没入晨光之中。他走到阳台,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轻声道:“不是今天。”“门,今天不开。”“但有人……该醒了。”话音未落,他左手腕内侧,那道被赵阿飞误认为是胎记的暗青色纹路,忽然灼热起来。纹路缓缓隆起,浮现出七个凸点,排列形状,竟与那人手臂上的星图完全一致。许源低头凝视,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极冷、极清醒的弧度。他忽然想起昨夜吃饭时,张鹏程啃牛骨头的模样。那人嚼得那么慢,那么仔细,仿佛每一根骨缝里,都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而此刻,许源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咸腥——不是血味。是海的味道。是虹城站地下,那口千年未枯的咸水井的味道。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人,所有事,所有“偶然”,都在这口井的倒影里。清晰得……令人作呕。他抬手,抹去唇边并不存在的血痕。晨光正好落在他眼底。那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黑色。像一扇……刚刚合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