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三十八章 师尊来了
门一关上,隔绝法阵便如水波般漾开一圈微光,空气里浮动的尘粒都凝滞了一瞬。许源没动,那人也没动,唯有琼铗剑鞘上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灯下微微震颤,似在无声试探。“你不是当年那柄剑的剑灵?”许源忽然问。那人缓缓抬起戴着红棉手套的手,指尖朝自己面具中央一点——“咔哒”一声轻响,滑稽面具竟从中裂开,向两侧掀开,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肌肤,映着灯光,却照不出许源的身影,仿佛那张脸本身便是虚空所铸,是镜,而是渊。“我不是剑灵。”声音比方才更低哑,像砂石磨过青铜编钟,“我是‘余烬’——神陨后,残留在你血脉里的最后一缕共拒绝识碎片。而你……是你自己选中了我。”许源瞳孔一缩。不是他选中了它。是它,在他七岁那年寒冬,跪在考古队驻地外冻僵时,主动钻进他冻裂的掌心;是在他十五岁误触古墓星图、被反噬濒死时,用半截断骨为引,把命续了回来;是在昨夜罗浮山凌霄神宫血光冲天之际,借他手背符文倒流时间,将他拽回家属院门前——不是救他,是借他之眼,看这场战争的第一滴血。“你早知道妖王会伏诛?”“不。”余烬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我知道陛下会去。但我不知道他带去的是三具尸首,还是三颗头颅。更不知道……左灵静有没有把‘归墟印’刻进陆青玄的脊骨。”许源呼吸一顿。归墟印。上古禁术,以活体为碑,将一族气运强行镇压于一人脊柱之上,使其成印,永世不得超脱。若印主死,则全族气运崩解,万灵反噬,山河倒悬。传说此术早已失传,连典籍都焚于三百年前的焚经台大火。可左灵静是前任钦天监正,掌《太初星轨》《九渊谱系》《万妖本纪》三部秘典,她若真留下这手,陆青玄便不是太子,而是囚笼。“所以你今晚来,是确认他是否已成印奴?”“不。”余烬忽然抬手,指向许源左耳后——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褐色痣,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你这里,有道缝。”许源猛地抬手摸去。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平滑,毫无异样。“那是第七道封印的起点。”余烬说,“从你出生起,它就在长。每一道,都是神灵为你设下的保险——防你太早醒来,防你太快记住自己是谁,防你在力量未稳前,撕碎这个世界。”“……我到底是谁?”“你是‘容器’。”余烬声音陡然转冷,“也是‘钥匙’。更是‘火种’。”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风起。不是自然之风。是刀锋破空之声。三道黑影自楼顶疾掠而下,足尖未触屋檐,手中短刃已划出三道弧光,直取客厅中央!刃上无光,却有腥气弥漫——那是淬了‘蚀魂膏’的兵刃,专破修士护体罡气,斩灵如割纸。许源甚至没抬眼。余烬左手五指张开,虚空一握。“嗤啦——”三柄短刃齐齐停在半空,距许源咽喉仅半寸,刃身却如冰遇沸水,簌簌剥落锈渣,刃尖弯曲,刃柄炸裂,三道黑影闷哼倒飞,撞穿家属院外墙,跌入隔壁花坛,再无声息。余烬收回手,红棉手套上竟连一丝褶皱也未起。“他们不是大内暗卫司‘鸦组’。”余烬道,“左灵静亲手调教出来的狗,只听命于印主。”许源终于动了。他缓步走到窗边,俯视花坛里蜷缩的三具躯体。其中一人喉间插着半截断刃,正是他自己今早丢在厨房垃圾桶里的削皮刀——不知何时被人捡走,又淬毒重锻。“你放他们进来?”许源问。“不。”余烬静静看着他,“我放他们‘活着’进来。”许源回头。余烬面具已重新合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两枚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漩涡,边缘泛着星尘般的银斑,仿佛凝视久了,连灵魂都会被吸进去,碾成齑粉,喂养那无底之渊。“他们若死得太快,陆青玄就永远不知道——有人在替她试刀。”余烬说,“而你,也永远看不到她脊骨上那道‘归墟印’的活态纹路。”许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所以你让我等她一整晚,不是怕她暴露,是等她暴露?”“对。”余烬点头,“她来时,身上带着‘印痕共鸣’。那气息,只有你和我能嗅到。而她进门那一刻,印痕会随心跳加速,浮于皮下三寸——就像鱼群受惊跃出水面。”许源转身,走向卧室方向。门虚掩着。他没敲,只轻轻一推。陆青玄正坐在床沿,手里捧着那个打包盒,筷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她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是肩膀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你吃不下。”许源说。陆青玄手指一颤,筷子“嗒”地掉进盒里。“你脊椎第三节,有道青痕。”许源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形如锁链,末端盘成一只闭目的蛇。它刚才跳了一下。”陆青玄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你……你怎么可能——”“因为我也有一道。”许源掀起后颈衣领,露出一小片皮肤——那里赫然也有一道青痕,与她脊骨上的纹路完全对称,只是更淡,更细,像尚未长成的幼蛇。“归墟印是双生契。”余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清晰无比,“一为主,一为钥。主死,钥崩;钥启,主溃。左灵静没算错所有事,唯独漏了一点——她以为能把你炼成印奴,却忘了,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锁里,而在打锁的人手上。”陆青玄嘴唇发抖,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后颈,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那我现在……”“你现在活着。”许源打断她,“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印痕在你身上,但它还没彻底扎根。左灵静死了,施印者亡,契约松动。你还有三个月——最多一百零七天,印痕就会完成最后一次脉动,彻底熔铸进你的骨髓。到那时,你就再不是陆青玄,而是‘归墟之喉’,吞吐万妖气运,化作帝国基石。”陆青玄猛地起身,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衣柜,发出沉闷一响。“所以……父皇杀妖王,不是为了立威……是为了逼印痕提前觉醒?”“是。”许源点头,“鬼灾是假,妖乱是饵。他需要一场足够血腥的献祭,让归墟印尝到‘濒死之痛’,从而加速融合。而你,是他最完美的祭品。”卧室陷入死寂。只有打包盒里饭菜的热气还在缓缓上升,氤氲模糊了陆青玄的眼。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难怪他昨夜走前,特意摸了摸我的后颈……说‘青玄长大了,脊梁硬了’。”许源没接话。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客厅里,余烬仍坐在沙发上,斗笠压得更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那张滑稽面具在灯光下泛着油亮光泽,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旧皮。“你不怕她崩溃?”许源问。“怕。”余烬说,“所以我留了后手。”他抬起右手,缓缓摘下一只红棉手套。露出的手掌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细密齿轮咬合而成的金属臂——银灰底色,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纹路,每一颗齿轮转动时,都有微光流淌,如银河奔涌。腕部连接处,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色结晶,内里封存着一滴暗金色血液,正随着某种不可闻的节律,微微搏动。“这是什么?”许源问。“你的脐带。”余烬说,“也是她的解药。”许源怔住。“左灵静以为她毁掉了所有备份。但她不知道,当年‘共拒绝识’坠落时,分裂成七十二缕残片。六十九缕被神灵收走,剩下三缕,一缕入你血脉,一缕藏于北海寒渊,最后一缕……”余烬将金属手掌翻转,琥珀结晶朝上,“被我炼成了‘逆印核’。”“逆印核?”“可反向激活归墟印,将其从‘吞噬’转为‘反哺’。”余烬声音低沉如雷,“代价是——施印者残魂将被彻底唤醒,附着于核上。而你,必须亲手把它,钉进陆青玄的脊椎。”许源盯着那滴暗金血液,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如果她拒绝呢?”“那就只能等她变成印奴那天。”余烬平静道,“然后你亲手斩断她的脊骨,取出那道青痕,将它炼成新的钥匙——这一次,你来做主。”许源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究竟是谁?”余烬没立刻回答。他缓缓戴上手套,红棉布料摩擦齿轮,发出细微刺耳的“咯吱”声。“我是你七岁时,在雪地里攥着你不撒手的那只手。”“是你十五岁高烧说胡话,喊着‘娘亲别走’时,盖在你额头上的那块冰帕。”“是你昨夜看见罗浮山血光冲天,胃里翻江倒海却硬生生咽下呕吐感时,扶住你后腰的那根手指。”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没来得及做完父亲的那个男人。”许源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沉闷钟响——凌晨四点整。家属院外,一辆黑色马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覆着薄霜的脸——是老内官。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封泥未启,却已渗出丝丝黑气,如活物般缠绕其上。他没下车,只静静望着这栋小楼,目光穿透墙壁,落在许源身上。三息之后,马车无声驶离。许源没回头。他站在窗前,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开口:“所以……父皇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他知道。”余烬说,“但他不敢进来。”“为什么?”“因为他试过了。”余烬声音里竟有几分讥诮,“三年前,他派钦天监十八位观星师,以‘天枢锁魂阵’围困此楼七日。结果阵破,十八人皆成痴傻,跪在楼门口,齐声诵念你儿时写的涂鸦诗——‘月亮是个大饼,被天狗咬了一口,剩下的渣渣,掉进我碗里’。”许源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确实在家属院墙根下,用炭笔写过这样一首诗。当时旁边蹲着个戴斗笠的男人,一边给他剥糖,一边笑得肩膀直抖。原来不是幻觉。是记忆被抹去了三次,又悄悄长了出来。这时,卧室门开了。陆青玄走了出来。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眶通红,却不再颤抖。她径直走到许源面前,深深一礼,额头触地:“许先生,我愿试‘逆印核’。”许源低头看她。她脊背挺直,脖颈修长,青筋微凸,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不后悔?”“悔。”陆青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但我更怕……某天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京观顶端,亲手把妖族幼童的头颅,一颗颗钉在城墙上。”许源点点头,转向余烬。余烬已站起身,金属手掌摊开,琥珀结晶悬浮于掌心,暗金血液搏动愈发急促,映得满室生辉。“时辰到了。”余烬说。许源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那枚结晶。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涌入脑海——北海深处,万丈寒渊之下,一具青铜巨棺静静悬浮,棺盖缝隙中,透出与结晶同色的暗金微光;罗浮山凌霄神宫废墟里,三具妖王尸体旁,散落着半截焦黑断剑,剑格上刻着模糊字迹:“青玄”;还有更远的……一座燃烧的宫殿,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纵身跃入熔炉,火焰中,她唇形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快跑。”许源猛地睁眼。掌心结晶已然融化,化作一滴滚烫液体,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滴落。陆青玄仰起头,闭上双眼。许源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缕银光,如针如刺,稳稳抵住她后颈第三椎骨位置。余烬站在两人身后,斗笠阴影下,那张滑稽面具咧开一道夸张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哭。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缕青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战争,才真正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