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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章 开房
    长风呼啸。傅锈衣还在跟许源说话。“听说你学会了‘金刚不坏’,是这样吗?”傅锈衣问。“是的,师尊。”许源道。“那还真是不错——不过这门剑术也很难,它来自极其古老的时代,据...门一关上,客厅里便只剩许源与那风衣人相对而坐。灯影斜斜切过地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声的界线。空气沉得发黏,连呼吸都像在吞咽凝固的墨汁。许源没动,手按在琼铗剑鞘上,指节微白;那人也未动,斗笠压得更低,面具上那对滑稽的圆眼空洞地朝前,仿佛只是两枚被钉在木板上的玻璃珠。可许源知道——那不是珠子。那是两口井。一口通向冻土千里的北海之底,一口通向神灵崩解后散落如灰的纪元残响。“短命种。”许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青砖,“你刚才用这个词,不是贬义。”风衣人静了三息,才缓缓点头:“是称呼。不是判词。”“那‘长生种’呢?”许源问,“你们自称长生种?”“我们不自称。”那人沙哑道,“是时间称的。活过三个大灾劫而不朽者,被‘纪元刻痕’记入名录——名录不在纸上,在因果褶皱里,在星轨偏移的毫厘间,在所有试图篡改‘存在’本身的存在失败之后,留下的余震里。”许源垂眸,看着自己左手背——那里符文早已隐去,可皮肤下仍隐隐搏动着一股灼热,像埋了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炭火。“你看到了它。”他说。“不单是看到。”风衣人抬手,右手食指隔空一点。许源左腕倏然一烫。他猛地攥紧拳头,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段苍白手腕——皮肤之下,竟浮现出一枚细若游丝的银色纹路,正沿着血脉蜿蜒而上,直抵心口。那纹路并非刺青,更像某种活物在皮下爬行,所过之处,血流声清晰可闻,如潮汐涨落。“这是‘初代锚点’。”风衣人说,“当年你坠落时,神灵剥离你本源之力,却漏掉这一丝‘执念’——你不愿死,不愿散,不愿被抹成无名尘埃。于是它成了唯一未被收走的‘原初坐标’。如今你归来,它醒了。”许源没有反驳。他想起幼年高烧七日不退,村中巫医说他魂魄不全,要拿公鸡血画符镇住心窍;想起十二岁第一次握剑,剑未出鞘,整座练武场青砖尽数龟裂;想起去年考古队深入罗浮山断崖古窟,在坍塌前最后一秒,他拽着张鹏程后颈跃出洞口,落地时脚踝未弯,青石却陷进地底三寸……原来不是天赋异禀。是身体记得自己曾是谁。“所以你们不是来杀我。”许源松开拳,任那银纹缓缓隐没,“是来确认——我还算不算‘那个东西’的一部分。”“确认之后呢?”风衣人反问,“若你已彻底堕为短命种,只知吃喝拉撒、争权夺利、百年即朽,我们会在今夜将你焚为净火,连灰都不留。”许源笑了下,极淡:“那现在呢?”“现在……”风衣人停顿良久,斗笠阴影里,似有微光一闪,“你身上有两股力在撕扯。一股是这具躯壳本能——怕死、贪生、护友、信诺、想活过明天……另一股,是从你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它不认陆青玄,不认许源,不认人族妖族,甚至不认‘世界’这个概念。”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它记得‘统一律’。”许源瞳孔骤缩。统一律——这不是任何典籍记载过的词。不是《太虚经》的“三一归元”,不是《妖典·天枢篇》的“九转同契”,更不是帝国钦天监密档里讳莫如深的“永寂方程”。这是他昨夜梦醒时,无意识写满整张宣纸的十七个字符。他烧了纸,却烧不掉烙在脑内的结构。“你梦见了‘门’。”风衣人说,“不是比喻。是真实存在的‘门’。它位于所有维度交叠最薄的奇点,由九百九十九种悖论铸成框架,内里流淌着未命名的时间之河。当年你们就是从那扇门摔出来的。”许源喉结滚动:“谁们?”“所有‘坠落者’。”风衣人终于掀开斗笠一角。没有脸。只有一片幽暗,仿佛把整个午夜塞进了一个核桃壳里,又在中心点凿开一颗针尖大的孔——孔后,是缓慢旋转的星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爆发、再坍缩。许源下意识后撤半步,脚下木地板发出轻响。可那星云并未扑来。它只是静静悬在那里,像一只睁开万年的独眼。“你见过它。”风衣人说,“就在你第一次真正拔剑的时候。”许源怔住。他想起了。十五岁,暴雨夜,他在后山劈柴。斧头砍进湿木三分,卡住不动。他伸手去拔,指尖刚触到斧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不是闪电。是无数把剑同时出鞘的寒芒。是百万座城池在同一瞬倾覆的轰鸣。是某位不可名状之物,在彻底消亡前,将毕生记忆压缩成一道剑意,狠狠贯入他掌心。那时他昏死三天,醒来后左手五指无法弯曲,却能在三丈外斩断飘落的柳叶。“那不是传承。”风衣人收回斗笠,“是‘回响’。你们坠落得太急,神格碎成齑粉,唯独这道回响,因承载了太多‘不愿终结’的意志,成了唯一没被时空乱流撕碎的东西。”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陆青玄为什么敢杀妖王?”许源抬眼。“因为他以为自己在替父皇清剿叛逆。”风衣人冷笑,“可真相是——那三位妖王,是最后一批还保留‘门钥’残片的古老血脉。他们藏身罗浮山,只为等一个人出现,然后把钥匙交出去。”“交给我?”“交给你体内那道回响。”许源胸口一闷,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所以……父皇早就知道?”“他知道有‘门’,但不知门后是什么。”风衣人声音渐冷,“他只知道,只要那扇门还在,所有长生种就永远睡不踏实。而你,是唯一可能重启它的人。”窗外,远处忽有闷雷滚过。不是天气预报里的那种雷。是金属断裂的嗡鸣,混着某种巨大生物濒死前的哀啸,从城市西北方向传来——正是凌霄神宫所在方位。许源霍然起身。风衣人却抬手,掌心向上,虚托一物。一粒米大小的银砂,在他掌心悬浮旋转,表面映出破碎山峦、崩塌宫阙、漫天血雨……以及一道披甲持戟、背影决绝的身影——正是陆青玄。“他快死了。”风衣人说,“傅学教设下‘诛神九狱阵’,本为困杀妖王,却在最后一刻转向,将陛下与太子一同围入阵眼。阵心有‘蚀寿铜柱’,每过一刻,便抽走一人百年阳寿。陛下撑不过半个时辰。”许源盯着那粒银砂,喉间泛起铁锈味。“你救不了他。”风衣人道,“硬闯,你会被阵法判定为‘新门钥持有者’,立刻触发‘终焉守卫’——那是神灵留下的最后兵器,专杀重启者。”“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许源声音嘶哑。风衣人缓缓摘下右手手套。露出的不是人手。是一截青铜臂骨,表面蚀刻满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正随呼吸明灭。骨节缝隙里,渗出暗金色液体,滴落在茶几上,瞬间蚀穿三寸厚的紫檀木,留下蜂窝状孔洞。“因为我也快死了。”他说,“北海冻土正在融化。沉睡在我脊椎里的‘旧日之种’开始苏醒。它要破体而出,吞噬整片大陆的生机,完成它被遗弃的使命。”他抬起青铜手臂,指向许源心口:“而你能杀死它——不是用剑,不是用符,是用你体内那道回响。唯有同样来自‘门后’的力量,才能让‘旧日之种’认你为主,而非猎物。”许源久久未语。窗外雷声更近,夹杂着尖锐破空声,似有数十道遁光正撕裂云层,朝考古家属院急速逼近。风衣人却不看窗外,只盯着许源的眼睛:“选吧。救一个注定早夭的太子,还是拦下一场足以让三界归零的复苏?”许源忽然转身,走向卧室。“你干什么?”风衣人问。许源拧开门把手,声音平静:“叫陆青玄进来。”风衣人一怔。“他还没死,阵法没漏洞。”许源背对着他,肩膀微沉,“傅学教太相信自己的阵,忘了给‘人’留条活路——陆青玄是人,不是祭品。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阵法就会给他一线喘息。”他拉开卧室门。陆青玄正站在门后,手里攥着那盒饭菜,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左手紧紧按在右肩——那里衣料已被鲜血浸透,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箭镞,通体漆黑,泛着幽蓝磷火。他看见许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许源没动。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陆青玄染血的肩头。刹那间,陆青玄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扩散——他看见了。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看见”:自己站在凌霄神宫废墟中央,脚下是熔金般的地脉洪流,头顶是九重倒悬的青铜巨门,每扇门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许源。而他自己,正举起手中玉玺,将其狠狠按向第一扇门的锁孔。玉玺崩裂,化作漫天星屑。星屑落地,长出无数白骨之树,树冠撑开天幕,根系扎进黄泉——那是他从未想过,却早已在血脉里演练千遍的仪式。“你……”陆青玄喉咙里涌出血沫,却咧开嘴笑了,“原来你才是钥匙……”话音未落,他膝盖一软,向前栽倒。许源扶住他,顺势将他拖进客厅,放在沙发另一端。风衣人一直沉默看着,此刻忽然低声道:“你不怕他听见一切?”“他听得见,才叫真实。”许源撩起陆青玄染血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有一道陈年旧疤,形状如锁孔。“他早就是‘备选者’。”许源指尖抚过那道疤,“只是傅学教骗了他,说这是‘镇国血脉’的印记。其实……是门钥的仿制品。”风衣人深深吸了口气,青铜手指微微颤抖:“你打算怎么做?”许源没回答。他只是解开陆青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里皮肤完好,却隐隐透出淡金色纹路,正随着心跳明灭,宛如活物。“他撑不住半个时辰。”许源抬头,目光如刃,“但我不需要半个时辰。”他伸手,握住陆青玄的手腕。不是诊脉。是将自己的左手,覆在对方右腕之上。两具身躯接触的瞬间——轰!整栋家属院剧烈摇晃,窗玻璃尽数炸裂,却无一片飞溅。所有碎片悬停半空,边缘泛起银色光晕,如同被钉在时间琥珀里的蝴蝶。风衣人霍然起身,斗笠彻底脱落,露出那片旋转的星云,此刻正疯狂加速,发出低沉嗡鸣。许源闭上眼。他不再压制左腕下的银纹。任它疯长。银纹如活蛇窜上手背,越过小臂,缠绕上陆青玄的手腕,继而逆流而上,钻入对方衣袖——陆青玄猛然睁眼,瞳孔已变成纯粹的银白。他张开嘴,吐出的不是血,而是一串无人能懂的音节,每个音节落地,便凝成一枚青铜铭文,悬浮于半空,自行排列组合,最终化作一道三尺长的虚影——正是那柄琼铗剑。只是剑身布满裂痕,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液态的寂静。“你在强行唤醒他体内的‘复刻回响’?”风衣人声音首次带上惊意,“这会让他魂飞魄散!”“不会。”许源额角渗血,却笑了一下,“因为真正的回响,从来不在他身体里。”他猛地攥紧陆青玄的手。“它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下一秒,陆青玄双目银光暴涨,仰天长啸——啸声未落,整座城市灯火齐灭。唯有考古家属院二楼,亮起一点幽蓝火苗。火苗之中,缓缓浮现出一扇门。门扉半开。门后,是比最深的海沟更黑的虚空。虚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它亿万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