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已经将马车备好，停在府门外。</br>那辆马车经过这几日修整，焕然一新，连马匹都洗刷得油光水亮。</br>上车前，张泠月回头看了一眼。</br>王府朱红的大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齐默一家站在门槛内，贵妇人眼中不舍，王爷神色平静，齐默则眯着眼，紧紧盯着她。</br>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身上了马车。</br>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br>马车缓缓驶离王府，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而去。</br>张泠月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br>“舍不得？”张隆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br>张泠月睁开眼看着他。</br>“哥哥，我困了。”</br>张隆泽看着她，许久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没再说话。</br>马车出了北平城，一路向东。</br>官道平坦，车速很快。</br>张泠月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br>田野、村落、炊烟，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铁路线。</br>京津铁路，中国最早修建的铁路之一。</br>这个时代正在剧烈变化，铁路、轮船、电报……</br>西洋的东西一点点渗进来，改变着这个古老国度的面貌。</br>而她，要在这变化中，为张家挣出一条生路。</br>傍晚时分，天津卫到了。</br>作为北方最重要的通商口岸，天津比北平更多了几分洋气。</br>租界里矗立着西洋建筑，街道上跑着黄包车和偶尔出现的汽车，还有穿着西装、提着文明棍的行人。</br>张泠月他们的马车直接驶进法租界，在一处僻静的洋楼前停下。</br>这是张家在天津的暗桩之一，表面是家贸易行，实则负责情报中转。</br>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陈，见他们下车，连忙迎上来。</br>“几位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备好了。”</br>“火车票呢？”张隆安直截了当地问。</br>“买好了，明早八点的车，直达上海。”</br>掌柜递过三张车票。</br>“包厢，清净。”</br>张隆泽接过车票看了看，点头。</br>“辛苦了。”</br>当晚在洋楼休息。</br>张泠月洗去一路风尘，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坐在窗前看租界的夜景。</br>远处传来留声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间或夹杂着几句洋文。</br>这个时代的天津，繁华与混乱并存，像一锅沸腾的粥。</br>次日清晨，一行人赶到火车站。</br>天津东站是西洋式建筑，穹顶高耸，玻璃窗透进晨光。</br>站台上挤满了人。</br>穿长衫的商人、着军装的士兵、拖家带口的难民，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提着皮箱神情倨傲。</br>火车是蒸汽机车，黑色的车头喷着白烟，车厢漆成墨绿色，窗明几净。</br>张泠月他们的包厢在中间车厢，有独立的门，里面是软座，还摆了张小桌。</br>上车时，张泠月注意到站台角落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目光一直盯着他们这边。</br>她没作声，暗暗记下那些人的特征。</br>火车鸣笛，缓缓启动。</br>窗外景色开始倒退，先是站台，然后是天津城的建筑，最后变成广阔的田野。</br>火车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煤烟的味道。</br>张泠月靠在窗边，眼睛望着飞掠而过的景色。</br>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坐火车。</br>以前在现代坐惯了高铁，这老式蒸汽火车的颠簸和噪音，让她有些不适应。</br>但比起马车，已经好太多了。</br>火车一路南下，经过河北、山东，最后进入江苏。</br>沿途停靠大大小小的车站，每次停车，都能看见站台上混乱的景象。</br>张泠月看见好几处被炸毁的铁路桥正在抢修，也看见运兵车呼啸而过，车厢里挤满了灰蓝色军装的士兵。</br>第三日黄昏，火车终于驶入上海北站。</br>上海的气温明显比北方高，空气潮湿，带着黄浦江的水腥气。</br>站台上人声鼎沸，各地方言混杂，还有穿旗袍的摩登女郎，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br>张泠月被张隆泽护着下了车，打量着这座号称“东方巴黎”的城市。</br>霓虹灯已经亮起，租界里高楼林立，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br>远处外滩的建筑亮着灯，倒映在黄浦江里，一片璀璨。</br>但繁华背后，她看见更多灰暗。</br>“先去码头附近的客栈。”张隆安低声道，“船票已经订好了，明早开船。”</br>一行人挤出车站，叫了辆马车，直奔十六铺码头。</br>客栈就在码头对面，是栋三层小楼，推开窗就能看见黄浦江上来往的船只。</br>张泠月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远处停泊的轮船轮廓。</br>明天，她就要登上其中一艘，南下厦门。</br>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br>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这个时代作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