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燥热得像一个巨型的蒸笼。
微光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到了十六度，但空气依然灼热得令人窒息。
“我们要丢掉海淀区了！”
运营副总裁陈铮猛地把一份报表拍在桌上，纸张滑过红木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昨天，就在昨天，安居公寓的人直接在小区门口摆摊，只要房东肯签约，当场给两万现金奖励，租金比我们高出30%！”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屏幕上是一张鲜红的市场份额走势图。
微光的曲线在过去三个月里，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垂直下坠。
而代表“安居公寓”的橙色曲线，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90度飙升。
“林总，不能再等了。”
另一位高管站了起来，眼球上布满血丝，“现在市场上的房源就是面粉，谁抢不到面粉，谁就做不出面包，安居公寓已经在媒体上喊出了‘半年百万间’的口号，如果我们再不跟进涨价拿房，微光建立的护城河三个月内就会被填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长桌尽头。
林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钢笔。
他没看报表，也没看激动的下属，而是侧头看着巨大的落地窗外。
窗外，对面的一栋写字楼外墙上，正挂着一副铺天盖地的巨幅广告。
鲜橙色的背景，贾跃那张充满煽动性的笑脸被放大了无数倍，旁边是一行巨大的口号：“安居，给漂泊的灵魂一个家。”
阳光刺眼。
那橙色亮得像火，正在吞噬整座城市。
“灵魂？”林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会议室的燥热。
陈铮愣了一下：“林总？”
“你们看到的只有市场份额。”林彻转过椅子，黑色的瞳孔扫视全场，“我看到的是尸体。”
他把钢笔轻轻仍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
众人的心脏跟着跳了一下。
“传我命令。”林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从今天起，微光居住全面停止拿房。”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陈铮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停止拿房？在这个时候？那是把市场拱手让人！”
“不止。”
林彻竖起两根手指，打断了他的惊呼，“第二，通知法务部和运营部，梳理我们手里溢价超过20%的那五千套房源，全部解约。”
“解……解约？”
财务总监手里的笔掉了下来，滚落在地毯上。
“林总，那是违约！我们要赔付房东两个月的违约金！五千套房子，这笔赔偿金高达数亿！这是自杀！”
高管们面面相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在行业最疯狂、所有资本都在跑马圈地的时候，微光不仅不进，反而要割肉退场？
这已经不是保守了，这是疯了。
“林总，股东那边没法交代……”有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股东？”
林彻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现在微光账上趴着一千五百亿现金，我有钱，所以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一组数字。
“收房4000元，装修配置成本1500元，转手租给租客4500元。”
林彻敲了敲白板，“这生意怎么算都是亏的，贾跃凭什么敢给房东6000元？”
没人回答。
“因为他根本没想过靠租金赚钱。”
林彻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三个字：租金贷。
“让租客以个人信用向金融机构贷款，一次性贷出一年的房租给安居公寓，安居公寓拿着这一年的钱，去抢下一套房源，再用下一套房源的贷款，去抢下下套。”
林彻扔掉马克笔，墨水在白板上留下刺鼻的味道。
“这是一个用杠杆堆起来的核反应堆，只要有一个环节断裂，或者是有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帮他把控制棒拔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铮看着白板上的那三个字，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他终于明白林彻在恐惧什么，或者说，在期待什么。
“执行吧。”
林彻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向门口走去，“我不希望微光的血，溅到这个即将爆炸的垃圾堆上。”
……
同一时间。CBD核心区，安居公寓总部。
与之相比，这里的气氛热烈得仿佛在开香槟派对。
“你说什么？”
贾跃从大班椅上弹了起来，满脸通红，那是兴奋充血的颜色，“微光停止拿房了？还在大规模退租？”
“千真万确！”
助理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刚才微光的几个大区经理都在骂娘，消息已经传遍了中介圈，据说是因为林彻在P2P那一仗虽然赢了，但资金链其实非常紧张，那1500亿根本就是监管层冻结的死钱，他动不了！”
“哈哈哈哈！”
贾跃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办公室玻璃嗡嗡作响。
他一把推开桌上的文件，就像推开挡在王座前的最后一块碎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个纸老虎！”
贾跃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在他的视角里，整个北京城的房子都在向他招手。
“林彻这是认怂了。”
贾跃转过身，眼里闪烁着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他退出的份额，我全都要！不管是那五千套退出来的房子，还是市面上的新房，只要是房东，就给我签下来！”
“贾总，那我们的资金……”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地提醒，“杠杆已经加到10倍了。”
“怕什么！”
贾跃大手一挥，眼神狂热，“只要规模上去了，D轮融资马上就能进来！到时候我们就是行业唯一的独角兽，拥有绝对的定价权！”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北京地图前，用力把一枚代表安居公寓的橙色旗帜插在市中心的位置。
“传令下去，全面提价收房！告诉所有房东，微光给不了的价，我贾跃给！”
助理兴奋地记下命令，转身跑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贾跃看着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敲响纳斯达克钟声的那一刻。
“林彻，”他对着空气轻蔑地笑了笑，“这第一的宝座，你坐不住，我就不客气了。”
……
微光大厦，总裁办公室。
林彻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冰水。
谢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复杂：“彻哥，贾跃疯了，他正在全盘接手我们吐出来的资产，媒体都在捧他，说他是行业的‘救世主’，说微光已经掉队了。”
“救世主？”
林彻摇晃着手里的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猪在被宰杀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它以为饲养员给它加餐，是因为爱它。”
他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让方舟基金准备进场。”
谢宇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做多？”
“不。”
林彻喝了一口冰水，感受着那股寒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部，让他保持着极致的清醒。
“建立针对长租公寓概念的CDS空单，我要把他捧上天，然后再亲手把梯子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