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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惊世之言
    茶香袅袅。

    荀彧也不兜圈子,待陈登落座,便直入正题:“元龙,方才在门外,我不便多言。如今既入了座,见了正主,有些话,当让元龙知晓。”

    陈登强打精神,放下捂着胸口的手,微微一抬:“令君请讲。”

    “这位,便是林阳,字澹之。”

    荀彧抬手虚引林阳,“如今虽在朝中挂着‘中书郎’的职衔,但这官衣,他可是一天都没穿过。”

    陈登急忙放下茶盏,互相拱手见礼。

    但心里可是在琢磨着。

    中书郎虽是近臣,但在许都这权贵云集之地,实在算不得什么位极人臣的高官。

    眼前这少年如此年轻,能得此职已是不易,竟还敢一天不穿官衣?

    这又成何体统?

    “不仅如此,”荀彧语调平缓,说的话却吓人一个跟头,“朝廷特许,澹之虽为中书郎,但可不朝。”

    这朝廷特许,现如今那不就是司空特许!

    而且......

    “可不朝?”陈登瞳孔微缩,这话听着的确有了点份量。

    因为不朝这可算的上是典型的特权了。

    就譬如那些个大儒,功勋卓着,因身体有恙特许不朝。

    但眼前这少年,除了长得俊朗些,手里捏着块糖,哪里有半点当世大儒的影子?

    似是看出了陈登的疑惑,荀彧苦笑一声,放下茶盏:

    “元龙莫要觉得我在虚言恫吓。实不相瞒,我三次欲荐澹之为军师祭酒,前往主公麾下掌军国机要,话还没出口,便被他一口回绝。”

    听到这话,正吃糖的林阳脸上一黑,心里暗道一声好险。

    荀彧没看林阳的脸色,继续道:“亦有不少相交甚厚之人,想做个顺水人情举荐他,同样被拒之门外。”

    说到此处,荀彧看向林阳,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奈何,澹之嫌那案牍劳形,只愿做这闲云野鹤。言说什么‘世界那么大,我想躺一躺’。我等实在拗不过他,向司空给他讨了个闲职,由着他性子来。”

    陈登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追问:“既然只挂闲职,又不愿理事,那为何又有如此特权?”

    荀彧神色微敛,苦笑道:“虽然澹之不入府,但每逢军国大事,遇决断两难之际,或是前线战局胶着之时,我等若无良策......”

    他指了指这间还算宽敞的客厅。

    “便只能厚着脸皮,来这小院讨一杯茶喝,问一条计。”

    此言一出,陈登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

    问计?

    荀彧这等王佐之才,这等把控朝局的人物,竟也要向此人低头问计?

    他再看向林阳时,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只觉得这少年懒散,如今再看,那份懒散里似乎透着一股子“万事不萦于怀”的超然。

    大隐隐于市?

    这哪里是个闲汉?

    这分明是个藏在市井之中,却能只手搅动天下风云的隐士!

    只是......

    陈登心中仍有疑虑。

    这般年纪,纵然读过几卷兵书,又能有多少阅历?

    这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儿戏?

    正思索间,却见林阳终于剥开了那块有些粘手的酥糖,捏起一块,也没往自己嘴里送,用油纸一包,反倒是递到了陈登面前。

    “元龙太守远道而来,尝尝?这可是城南刘记的招牌,甜而不腻,最是解苦。”

    林阳笑得人畜无害,像极了隔壁热情好客的邻家小哥。

    陈登看着那块糖,又看了看林阳指尖沾着的些许糖屑,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这画风......

    不对劲啊!

    林阳又递了递,陈登只好接过,拱手相谢。

    林阳这才接过话茬:“令君谬赞了。”

    “什么军师祭酒,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计。我这人惜命,只想在这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顺便教教徒弟。至于那些军国大事,有令君和那些聪明人顶着,我操那份闲心作甚?”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几分市井气的惫懒。

    但在陈登听来,却有另一种滋味。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高风亮节”吗?

    不慕名利,不求闻达!

    这世上,有一种人,不求闻达于诸侯,却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难道这少年,竟是这般人物?

    不由拱手道:“先生高风亮节,登佩服。”

    “什么高风亮节,不过是懒罢了。”林阳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荀彧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将话锋一转,瞬间将气氛拉回了肃杀的战场。

    “元龙,你镇守广陵,两拒孙策,威震江东,此乃不世之功。”荀彧缓缓说道,“但这其中之凶险,想必元龙自知。”

    陈登点头:“孙策骁勇,江东兵精。若非其突然暴毙,登恐怕也难以支撑太久。”

    “暴毙之计,全在元龙推动。”荀彧夸了一句。

    “登不敢居功!”陈登拱手向天,由衷赞道,“令君那一封书信,实乃神来之笔。尤其是那句‘孙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必死于匹夫之手’的断言,简直如有神助!”

    陈登至今记得,当他在广陵城头收到这封信时的震撼。

    那时孙策兵锋正盛,江东水师遮天蔽日,广陵上下人心惶惶,他尽力周旋。

    正是这句断言,让他有了底气,敢于联络许贡门客,敢于派出死士渗透江东,敢于在绝对劣势下,布下一张针对孙策一人的杀局。

    结果,真如信中所言。

    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竟然真的折在了几个不起眼的刺客手里!

    “每每思及此处,登便对令君之智,佩服得五体投地。”陈登看向荀彧,眼中满是敬仰,“若非令君洞若观火,看透了孙策那‘刚极易折’的本性,广陵此时,怕是早已易主。”

    荀彧听罢,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令君何故摇头?”陈登不解。

    荀彧放下目光越过茶盏,直直刺入陈登眼底:“元龙,你当真以为,这断言是出自我口?”

    陈登一愣。

    不是荀令君?

    那还能是谁?

    郭奉孝?

    程仲德?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荀彧方才所说的“问计”二字,瞳孔瞬间一震。

    荀彧见他似乎想到了,终于笑道:“元龙有所不知。当时孙策欲袭许都的消息传来,我亦是心急如焚,甚至想过从前线抽调兵马回防。是有一人,在我最惶恐之时,哈哈大笑,说孙策匹夫,不足为虑......”

    荀彧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了对面那个正把酥糖往嘴里塞的年轻人。

    “那句话,正是出自澹之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