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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权谋深意
    陈登保持着端茶的姿势,手腕僵在半空。

    虽然顺着荀彧的意思,他有些猜到了。

    但即便现实如此,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看看面前笑得一脸随意的林阳,又转头看向神色笃定的荀彧。

    “令君是说......”陈登声音颤抖,“那断定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教我三计乱江东,从而解了广陵之围的是这位林先生?”

    这一刻,陈登只觉得荒谬。

    因为......

    那个在他想象中,应当是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甚至有些阴鸷深沉的幕后高人。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酥糖,甚至还为了不弄脏衣服而把身子往前探的年轻人?

    荀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阳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正是。那日我于此处,正如今日这般,听澹之随口一言,方知何为‘轻而无备’,何为‘必死无疑’。”

    陈登没话说了。

    荀彧这等身份,断不会拿这种军国大事开玩笑。

    陈登想抬手拱拱见礼,却忘了那原本端得稳稳的茶盏就在桌边。

    “啪嗒。”

    杯子磕在桌楞上,晃出半盏茶汤。

    好死不死,正正浇在那块刚剥开油纸的酥糖上,褐色的茶汤瞬间浸透了糖块。

    “先生大才!登竟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心中多有怠慢,还望先生见谅!”

    陈登赶忙道歉。

    “哎哟!”

    原本云淡风轻的林阳,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甚至比听到荀彧夸他时还要激动。

    他无奈地看着那一滩茶渍,有些心疼地拍了拍手上的糖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满是可惜:

    “行了行了,元龙太守,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如此拘礼。再者说,我那就是随口胡诌几句。能成事,若非你陈元龙手段高明,岂能成事?而且也是那孙伯符自己命短,他要自取其祸,与我又何干?”

    说罢,他指着那块湿漉漉的酥糖,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这芝麻酥,沾了水口感便不爽脆,如此一来没法吃了。”

    陈登直起身,看着林阳那副惋惜糖果甚于在意“再造广陵”之功的模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这世间真有视功名如粪土之人?

    还是说,在那足以震动天下的“谋杀孙策”之计,在此人眼中,真就不如一块酥糖来得紧要?

    这就是高人风范吗?

    “哈哈哈!”受林阳感染,陈登竟然也笑出了声,“先生果真有大才!登佩服!”

    林阳拱手回礼。

    “好了。”客套完,林阳随手扯过一块麻布,动作麻利地将案上的水渍抹去,这才问道,“令君无事不来,今日又特意把元龙太守带来,总不能是专门为了夸我两句吧?”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说吧,是朝中又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还是谁又给令君出了难题,要来听听我这不中听的‘馊主意’?”

    荀彧闻言,与陈登对视一眼,呵呵一笑。

    “澹之果然通透。”

    荀彧坐直身子,暂且按下看病之事,先把最紧要的公事摆上了台面:“确有一事,需澹之解惑。”

    “昨日元龙带来江东急报,孙策死后,孙权继位。那庐江太守李术拥兵自重,不听号令。孙权欲起兵伐之,却特意送信入许都,请求朝廷册封其官职,并请旨讨逆。”

    荀彧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林阳的神色:“元龙以为,此乃孙权示弱,意在安内而不在外,于我大有裨益,当准之。不知澹之意下如何?”

    陈登也屏住呼吸。

    虽然他自信判断无误,但此刻,他竟无比渴望得到眼前这位“闲人”的认可。

    林阳听完,甚至都没思考,便点了点头:“准了便是。有人愿意帮朝廷清理门户,还能让江东自己乱上一阵子,这种好事,为何不准?”

    陈登心中大定,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林阳话锋一转。

    “不过......”

    林阳给两人添了点水,“令君,元龙兄,你们若只以为孙权是为了讨个名分,或是为了安抚朝廷,那可就太小看这位碧眼儿了。”

    “哦?”荀彧身子前倾,“愿闻其详。”

    “孙策打天下,靠的是什么?是一个‘猛’字,是一帮敢跟他冲锋陷阵的淮泗老将,是一群跟他称兄道弟的旧部。”

    林阳慢条斯理道,“如今孙策死了,这帮人虽然名义上奉孙权为主,但心里服吗?”

    陈登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怕是口服心不服。那李术便是例子。”

    “然也。”

    林阳忽然站起身,在厅内走了两步,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朝天子一朝臣。孙权要想坐稳那个位置,光靠安抚是不够的。他必须得让人知道,现在的江东,不姓‘策’,改姓‘权’了。”

    他停在陈登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李术是谁?乃是孙策提拔的旧部,是孙策那一套‘以力服人’的典型。孙权要杀李术,不仅仅是为了平叛,更是一场‘易血’。”

    “易血?”陈登心头一跳。

    “杀鸡儆猴这种把戏太低级。”林阳嘴角冷笑道,“孙权这是要借李术的人头,告诉江东那些心怀鬼胎的老家伙:别以为你们是先兄旧部我就不敢动你们。听话的,留着用;不听话的,李术就是下场。”

    “更重要的是,打完李术,这庐江太守的位置给谁?这收编回来的兵马归谁?”林阳手指虚点,“定是归孙权自己提拔的新人。”

    “借朝廷的刀,杀先兄的旧臣,立自己的威,换上自己的血。”林阳轻笑一声,“这位孙仲谋,年纪轻轻,这帝王心术倒是玩得比他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哥哥明白多了。”

    这!

    陈登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通透!

    他只看到了孙权“安内”的表象,看到了两虎相争的利好,却从未想过这一层深意!

    没错,这不光是平叛,这是清洗!

    这是一场披着“尽忠”外衣的内部大清洗!

    从“打天下”的草莽豪情,转向“坐天下”的权谋制衡,孙权这第一刀,看似砍向李术,实则是在砍断孙策留下的旧枷锁!

    “此子,竟深沉至此?”

    陈登喃喃自语,一抬头看向荀彧,“若真让他完成了这番易血,江东日后,必成大患!”

    荀彧也是面色凝重。

    他对林阳所说深信不疑。

    因为这几日接来密报,孙权的确在命人四处暗访贤才。

    “但除准其讨逆之外,别无他法。”林阳擦了擦手,“此时我军之力,尽在官渡,不得不准。至于江东日后是否为大患,那是日后的事,眼下嘛,自然是得过且过。”

    三人同时点头。

    茶喝的差不多了,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已经聊得足够透彻,林阳眉毛一挑。

    “行了,江东那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看个热闹也就罢了。令君今日这么早就把元龙太守拉过来,先夸我一通,而后又听我品评了一番孙家兄弟,事情当不止于此吧?”

    林阳目光落在陈登那不时按压胸口的手上,轻轻摇头:“我看太守这脸色,怕是比那江东局势,还要危急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