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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宁折不弯
    学舍内,空气凝固。

    五百金黄灿灿,百匹蜀锦流光溢彩,就那么赤裸裸地堆在讲坛之下,散发着诱人而俗气的辉光。

    那袁绍的使者见邴原不语,以为是价码不够,或是文人故作矜持。

    他直起腰,嘴角挂笑上前两步,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朱红箱笼,发出沉闷的声响。

    “根矩先生,这东阁祭酒,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高位。大将军说了,只要先生点个头,日后到了邺城,高官厚禄,荫庇子孙,岂不比这枯坐学舍,教几个穷酸童子要强上百倍?”

    邴原手中的竹简终于放下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并未落在那些金银上,而是如两道寒芒,直刺使者的面门。

    “荫庇子孙?”

    邴原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若是做了那袁本初的祭酒,我邴原怕是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更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郑康成公!”

    使者脸色一僵:“先生此言何意?”

    “何意?”

    邴原冷笑一声,猛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卷早已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桑皮纸。

    那是抄录的《讨贼祭郑文》。

    “啪!”

    邴原扬手一甩,那卷桑皮纸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砸在使者的脸上,随后飘落在地。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邴原霍然起身,清瘦的身躯此刻竟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气势,手指戟张,怒喝道:“郑公乃海内儒宗,尚且惨死于袁氏之手!那是何等惨状?破庙残烛,含恨而终!袁本初为了区区虚名,逼杀国士,视人命如草芥!”

    “如今他那双沾满了郑公鲜血的手,又拿着这些沾了血的金银,来买我邴原的骨头?”

    邴原一步踏下讲坛,逼得那使者连连后退,差点被身后的箱笼绊倒。

    “我是读书人,不是你家主公养的狗!这‘东阁祭酒’,在他袁本初眼里是个官,在我邴原眼里,那就是一道催命符!是一张卖身契!”

    学舍内的弟子们此刻也都站了起来。

    他们虽年少,虽力弱,但此刻看着老师那挺直的脊梁,一个个眼中喷火,紧握双拳,死死盯着那群甲士。

    使者被这股子铺天盖地的浩然正气震慑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色厉内荏地喊道:“邴根矩!你......你敢拒召?你就不怕大将军天威一到,让你这学舍化为焦土?!”

    “焦土?”

    邴原仰天大笑,笑声悲愤而激昂。

    “郑公七十高龄,尚且不惧一死以全名节!我邴原虽不才,这颗脑袋却也硬得很!”

    他猛地一挥大袖,指着大门:“带着你的脏钱,滚!”

    “回去告诉袁本初!兖州士子,只读圣贤书,不做豺狼臣!这祭酒之位,留给他自家的孝子贤孙去坐吧!我邴原,受不起!”

    “滚!!”

    上百名弟子齐声怒喝,声浪如潮,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闻讯赶来的乡民和路过的士子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要把这群人淹没了。

    使者面红耳赤,虽然带了兵丁,但他又不敢真的发作。

    杀一个邴原,怕是得用自己的脑袋来换!

    此刻被围,哪里还敢停留?

    使者狼狈地招呼手下,抬起箱子,灰溜溜地钻进马车,在众人的哄笑与怒骂声中,抱头鼠窜,如同丧家之犬。

    待烟尘散去。

    邴原站在阶前,胸膛剧烈起伏。

    “老师......”一名年长的弟子上前,忧心忡忡,“如此羞辱袁绍使者,只怕......”

    “怕什么?”

    邴原转过身,目光坚定,“研墨!”

    “老师要写什么?”

    “写信!”邴原大步走回案前,铺开竹简,提笔如刀,“不仅要拒,还要拒得天下皆知!”

    “我要给王修写信,给管宁写信,给这兖州、青州所有的旧友同窗写信!”

    “郑公已死,这世道若再无人发声,那便是真的死了!我要告诉他们,今日起,闭门谢客,哪怕饿死冻死,也绝不应袁绍半句征召!”

    是夜。

    数十匹快马从学舍奔出,散向四方。

    一场无声的风暴,以这间小小的学舍为中心,席卷了整个兖州士林。

    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想要去河北投机的士人,在收到邴原的信,看到那封言辞激烈的檄文后,纷纷羞愧难当,紧闭府门。

    袁绍苦心经营的兖州征召计划,在数日之间,彻底瘫痪。

    ......

    极北,幽州。

    这里风如刀割,雪未化尽。

    徐无山如盘踞的巨兽,俯瞰大地。

    山腰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坞堡巍峨耸立,旌旗在寒风中抖动,上面只有一个斗大的“田”字。

    这不是普通的山寨,这是田畴率领宗族乡党,在此自耕自守聚族而居的独立王国。

    此时,寨门紧闭。

    山下,袁绍的另一路使者,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数百精锐骑兵,杀气腾腾。

    这使者显然比去兖州的那位要强硬得多。

    他是带着刀来的。

    “田畴!”使者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寨墙高喊,“大将军念你有才,不计较你此前多次拒召之罪!如今大军南下,正是用人之际!”

    “此乃将军印信!”使者身后,亲兵高举着一颗铜印,“大将军特授你为‘建忠将军’,命你统领宗族五千人下山助战!若再推脱,大军一到,踏平你这徐无山,叫你鸡犬不留!”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坞堡之上,一片死寂。

    良久。

    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城楼之上。

    田畴一身戎装,外罩粗布披风,手扶剑柄,身姿如松。

    他身后,站着数千名手持弓弩的乡勇,这些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宗主的死忠。

    田畴对使者威胁毫不动容。

    只是冷冷看了半晌,才开口:“郑公之死,可是真的?”

    使者一愣,随即皱眉喝道:“什么郑公?老子是来传军令的!田畴,你少顾左右而言他!这印,你是接还是不接?!”

    “那就是真的了。”

    田畴惨然一笑,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亲随手中接过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厚厚一摞文书。

    那是这几年来,袁绍为了拉拢他,陆陆续续送来的征召令、委任状,甚至还有袁绍的亲笔信。

    每一封,都许以高官厚禄。

    每一封,都言辞恳切,仿佛推心置腹。

    “袁本初啊袁本初......”

    “我曾以为,你虽无大才,却还有几分容人之量。我田畴虽不愿出仕,但也愿在这北地为你守一方平安。”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了那张脸皮,逼死郑公!”

    “上欺天子,下虐名士!无父无君,不仁不义!”

    田畴猛地抬起头,一声暴喝:“这样的主公,我田畴伺候不起!”

    “呛啷——!”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噗!噗!噗!”

    田畴挥剑如风,将托盘中的文书、信件,当着山下使者的面,尽数斩为两段!

    绢帛和竹简扬了一地,飘落在寨墙之下。

    “田畴!你......你疯了!你想造反吗?!”使者大惊失色,策马后退。

    田畴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看着使者,声音冷硬如铁。

    “造反?这天下乃是大汉的天下,何来造反一说?”

    “回去告诉袁本初!”

    田畴指着脚下的徐无山,字字铿锵:“我田畴,宁为这徐无山中之野鬼,也不做他袁氏之佞臣!”

    “这徐无山上下,自今日起,断绝与袁氏一切往来!”

    “你若要攻,便来攻!我这五千乡勇,虽无精甲,却有热血!看能不能崩掉你袁本初几颗牙!”

    “滚!!”

    随着田畴一声怒吼,寨墙之上,数千乡勇齐声咆哮,弓弩齐张,箭尖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使者看着这架势,知道今日是踢到了铁板。

    要是真打起来,这险峻的地势,这点骑兵还真不够填牙缝的。

    “好!好你个田畴!你等着!待大将军平定曹贼,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使者留下一句狠话,调转马头,带着人马仓皇撤离。

    田畴站在风中,看着袁军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