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中军大帐。
正值未时,日头最毒。
曹操斜倚在帅位之上,手中虽握着一卷兵书,但眼皮子却在不住地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小鸡啄米,发出轻微的鼾声。
“主公——!”
一声疾呼,裹挟着帐外的热浪与沙尘,生生撕碎了帐内的静谧。
帅位上,曹操浑身一震,手中兵书“啪嗒”落地。
他瞬间睁眼,原本浑浊的眸子顷刻间变得清明锐利,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瞌睡样?
没其他原因,这正是多年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本能。
曹操抬头看去,只见乐进满脸尘土大步冲入,抱拳拱手:
“主公!探马回报!袁绍大军三路尽起!前锋张合、高览部,已过沙堆,距离我军前沿大营,仅余十里!”
“十里?!”
曹操低喝一声,霍然起身。
袁绍三路扎营在原阳一带,本就不远。
如今兵力尽起,必然已经下定决心决战。
他顾不得整理褶皱的衣袍,三两步跨到那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沙堆”那个不起眼的小土包上。
十里地。
对于全速冲锋的河北精骑来说,不过是半个时辰功夫!
刀要架在脖子上了。
“传令,擂鼓!召诸君前来议事!”
“咚!咚!咚!”
沉闷激昂的聚将鼓声,在官渡大营上空炸响。
不过片刻功夫,帐帘频频掀动,一道道身影鱼贯而入。
荀攸、郭嘉、关羽、徐庶、徐晃、曹洪、张辽......
一众文臣武将,甲胄上还带着巡营的热气和尘土,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人齐了。
曹操冲乐进扬了扬下巴。
乐进再次抱拳,语速极快:“诸位!探马回报,袁军先锋张合、高览部,距我大营已不足十里!”
荀攸眉头微皱,立刻追问:“后方如何?”
乐进朝荀攸抱了抱拳:“后方烟尘蔽日,不知其数!旌旗连绵数里,正朝官渡全线压来!看那架势,袁绍是倾巢而出,没留半分余地!”
“倾巢而出......”
只听得一阵“咔嚓”作响,不知是哪位将军将腰间的剑柄捏得咯吱乱叫。
袁绍这势头,着实凶猛。
但这帮跟着曹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眼里没有惧意,只有战意。
“主公!!”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曹洪一步跨出,带起甲叶“哗啦”的摩擦声。
“袁绍倾巢而出,这是欺我军无人!他想一战定乾坤,末将偏不让他如意!”
“末将以为,当趁其立足未稳,远道疲惫,冲杀一阵!若任由其逼近扎营,我军士气恐受其压制!末将愿领两千精骑,即刻出营,定要挫其锐气!”
“子廉所言甚是!!”
曹洪话音未落,又有两道身影齐齐出列。
徐晃手按刀柄,浓眉倒竖:“主公!兵法云,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袁军远来,必然疲惫。此时不击,更待何时?若待其扎稳脚跟,便是泰山压顶之势!届时再想反击,难如登天!此时当先发制人!”
关羽抚着长髯,刚想往前踏步请命,察觉袍袖被旁边的徐庶扯了扯,顿时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及时收回脚来。
“主公!!”
张辽亦是抱拳,声如洪钟:“给末将八百骑!末将愿阵前斩将夺旗,若不能阻其锋芒,提头来见!”
大帐内,瞬间杀气沸腾。
这几个月来,大家修墙、挖沟、当泥瓦匠,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如今敌人到了家门口,这群猛虎哪里还按捺得住?
在他们看来,被动挨打从来不是曹军的风格。
十倍于己的强敌又如何?
袁绍敢来,他们便敢杀!
曹操站在沙盘前,没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充满血性的脸庞。
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便是他曹孟德带出来的兵,哪怕面对袁本初那滔天之势,其实上也不会弱上半分。
然而。
在众将期待的目光中,曹操却缓缓摇了摇头。
吐出两个冷硬如铁的字。
“不可。”
大帐内瞬间一静。
众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
平日里用兵如神,最喜奇袭的主公,今日为何变得如此保守?
如今敌军就要到了家门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刀架在脖子上?
虽然固守是大方向无疑,但对方远道而来,正当突袭,才是道理!
想到这里,曹洪忍不住抱拳道:“主公!兵贵神速啊!若等他们扎下营盘,悔之晚矣!”
看着曹洪一副着急的模样,曹操突然仰起头。
“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回荡在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众将顿时哑然,惊疑不定。
都什么时候了?
火烧眉毛了!
主公竟然还笑得出来?
徐晃忍不住偷瞄了一样旁边的郭嘉,却见这位鬼才祭酒正摇着羽扇,跟个没事人一样。
曹洪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主公何故发笑?莫非我之言,可有错漏?!”
笑声骤停。
“非也!”曹操猛地收敛笑容,转过身来,“诸位所言,甚合兵法。”
“然而,用兵当看天时,当选地利。”
“如今之计......”
他大步走到帐口,伸手一指帐外那灰白色的坚墙。
“诸位且看!”
“我等将士用命,数万民夫日夜赶工,耗费无数钱粮,筑起这道‘灰龙’,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今日?!”
曹操声音激昂:“袁本初想要速战速决,想要凭借兵力优势一举压垮我等。那我等便偏不让他如意!”
“如今我军护墙林立,粮草充足,占据地利!一切妥当!”
“他袁本初既然千里迢迢赶来寻死,岂不是正合我意?我何必急于这一时之短长,去与之在野外逞匹夫之勇?”
一句话,如春风化雨,又如醍醐灌顶。
原本躁动不安的众将,心中那股无名邪火瞬间冷却下来。
是啊。
他们有那道神迹般的铜墙铁壁!
有此依仗,何惧袁绍?
该哭的是这帮远道而来的河北兵才是!
曹操见军心已定,神色陡然一肃,从案上抽出一枚令箭,“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传我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