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匈奴在火海中挣扎、惨叫、奔跑,然后倒下,化为一具又一具焦尸。
帐篷、粮草、辎重,全都在燃烧。
火光映红了天色。
天明时分,仍是浓烟滚滚,遮蔽了泛起的鱼肚白。
这一把火,至少烧死了两三万匈奴。
可陈途的一万穹火夜袭营,也只剩不到三千。
返回关城的扶苏看着远处的景象,缓缓地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悲伤神采。
取而代之的,只有冷酷的平静。
战争,必有死伤。
深吸一口气,扶苏沉声开口,“齐桓。”
齐桓闻言,拱手抱拳,“末将在。”
扶苏攥了攥拳头,“传令下去,穹火夜袭营的抚恤,翻三倍。”
“活着的弟兄,每人升两级,赏百金。”
齐桓闻言,心头一震,“诺!”
这又将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虢河对岸,此时已无任何火星,只有浓烟还在升腾。
透过浓烟,扶苏看见,金顶大帐前,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冒顿。
他也在看着这边。
隔着浓烟,隔着满地的焦尸,两人的目光似乎在这一刻奇妙地碰在了一起。
然后,冒顿拔出弯刀,嘶声怒吼,“渡河!全军渡河!”
此时此刻,虢河对岸,号角声震天。
匈奴开始集结,一队一队冲向虢河。
他们踏着还在冒烟的营地,踏着同伴的焦尸,踏着帐篷的残骸,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向河面。
第一批骑兵冲进河里。
第二批。
第三批。
第四批......
数万人同时渡河,河水被马蹄踏得仿佛沸腾起来。
英烈关上,扶苏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没想到,冒顿不进不退,竟还敢率军渡河。
也在此时,韩信站在扶苏身旁,手里拿着一杆绣着红色‘秦’字的黑色小旗。
韩信身后,站着百余甲士,手里拿着同样的旗。
看着源源不断冲向虢河的匈奴骑兵,韩信沉声下令,“抛石机准备!”
紧接着,关城的马道上,百辆抛石机同时出现。
扶苏看着抛石机的弹兜,眉头一皱。
因为弹兜里面装着的,并非石块,而是一个又一个用干草混杂着粗布的球。
看着英烈关城上突然出现的抛石机,河边的冒顿,身心俱振。
就当他想要开口的时候,看见了英烈关城墙上挥动的小旗。
韩信扯着嗓子,“抛投。”
“抛投!”
“抛投!”
“抛投!”
百余人汇聚成一个传令洪流,把大将军下达的命令,传遍至整个英烈关。
紧接着,甲士拉拽绳索,点燃弹兜里面的草球。
嗖——嗖嗖——!
一百个燃烧的火球腾空而起,宛如流星坠落一般,激射向虢河对岸。
可就当火球砸到地面的那一瞬,瞬间炸开!
而后便是一声声巨响。
嘭——嘭嘭——!
看得这一幕,扶苏恍然。
原来弹兜里的并非草球,而是装满了酒精的陶罐。
虢河畔,再一次燃烧起炙热火海。
甚至就连水面上,也浮着一层燃烧的火焰。
并非全部都是酒精。
有的陶罐里面灌着的是火油!
韩信此举,无疑是将抛石机的威力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匈奴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砸蒙了。
因为他们在昨夜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火焰洗礼。
可如今,这片仿佛来自地狱的火海,又再一次出现了。
威力虽然很大,可抛石机装填的速度,却有些缓慢。
可就在这时,韩信再次挥旗。
百余面旗帜依次挥舞。
紧接着,冒顿就看见了城墙上伸出了数千脑袋。
足足有三千弩手在关墙上就位!
复合强弩,对准了水面上正在渡河的匈奴。
原来韩信早就布置好了战术。
这是打算远程消耗啊!
看得扶苏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瞧得公子的面色,韩信笑着开口,“公子,不急。”
扶苏闻言一愣,转头看向韩信。
只见韩信望着虢河上游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扶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即心头一颤!
如果没记错的话,韩信命人在上游修了一座高达三丈的水坝!
过了片刻,只见上游方向突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
随着这道白线越来越近,水位也越来越高,并发出‘轰隆隆’的咆哮巨响。
见得此景,扶苏双眼一凝,双拳渐渐攥紧。
是洪水!
蓄了三天的水坝,被掘开了!
待白线靠近后,扶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水头竟高达三丈,还挟带着泥沙、巨石、断木,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
若在平时,扶苏只会感慨大自然的力量。
可此时此刻,是两军交战!
出现的洪水就像一头挣脱束缚的洪荒巨兽,咆哮着冲向下游。
激射完背篓中箭矢的众甲士也闻声看去。
所见场景,却让所有人无一不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透体冰寒啊!
只见在洪水激荡的水流中,还裹着无数尸体。
应是准备绕后偷袭的左贤王和三万骑兵,却被淹死在了鹰愁涧。
此刻,无数尸体顺着洪水漂下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得人心头巨荡。
正在渡河的匈奴看见这道白色的水墙时,看见水墙里翻滚的尸体时,竟全部都愣住了。
然后,洪水撞了上来。
数万渡河的匈奴瞬间被洪水吞没。
战马的嘶鸣声,匈奴的惨叫声,被洪水的咆哮声完全掩盖。
无论人马,都像纸糊的一样,被卷起、被抛飞、被撞得支离破碎。
英烈关上的扶苏都看得呆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看见虢河的水位瞬间上涨了一丈多,看见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人尸和马尸,看见那些刚刚还在渡河的匈奴......
然而,此刻,无论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匈奴,还是准备涉渡的匈奴,都已经变成了水中浮萍,随波逐流。
深吸一口气后,扶苏转过头,瞥了韩信一眼。
然而,韩信依旧嘴角上扬,面容波澜不惊。
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举,未免有伤天和啊......
洪水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水位回落,河面平静,虢河的河水,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这红色河水诡异妖艳,可看见整个过程的扶苏,却不觉得有多好看,看多了反而觉得瘆得慌......
不仅如此,时值七月,日上三竿,扶苏竟感觉不到一丁儿点暖意,甚至还觉得脚底板发凉......
因为这条虢河,是几万人的血染红的。
对岸,冒顿站在河边,怒目圆睁,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