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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兵变始末
    时间倒回半月前,山西,太原。

    巡抚衙门内,耿如杞放下手中的勤王诏书,长叹一声。

    这位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今年五十有二。

    天启时任陕西参议,巡抚刘诏率领文武官员对魏忠贤的画像,行五拜三稽首的大礼,高呼“九千岁”。

    耿如杞见到画像戴着帝王的冕旒,只行了半揖之礼便转身退出。

    魏忠贤怀恨在心,命刘诏弹劾他,耿如杞被逮捕关进诏狱,被判贪污六千三百两银子的罪名,判处死刑。

    崇祯帝即位后,崔呈秀、魏忠贤相继被处死。耿如杞被赦免,并提拔为右佥都御史,担任山西巡抚。

    他生得清瘦,三缕长须,眼神中透着文官的矜持和封疆大吏的忧思。

    “军门,”

    总兵张鸿功站在下首,这位武举出身的将领年约四十,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划到嘴角,让他本就粗犷的面容更显凶悍,

    “朝廷诏令,我等不得不从。只是……”

    “只是什么?”耿如杞抬眼。

    “八千儿郎开拔,粮饷从何而来?”

    张鸿功直言不讳,“山西连年旱灾,藩库空虚。上次剿匪的赏银还欠着,这次勤王……”

    耿如杞苦笑:“本抚已向晋商借贷三万两,先解燃眉之急。余下的,只能到京畿后,请兵部拨付了。”

    这就是明末武将的常态——打仗要靠自己筹饷,朝廷的承诺,往往只是一纸空文。

    三日后,八千山西兵开拔。

    这支军队算是边军中较有战力的:有两千骑兵,三千步兵,还有三千卫所兵。

    装备虽不精良,但士卒多是世代军户,训练有素。

    离太原时,百姓夹道相送。

    军士们昂首挺胸,颇有“王师北定”的气概。

    他们不知道,此去不是荣光,而是深渊。

    十日后,大军抵达京畿。

    按规矩,勤王军需先至兵部报到,领取关防、指定驻地。

    耿如杞、张鸿功带着亲兵,赶赴兵部衙门。

    接待他们的是个五品郎中,姓钱,生得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

    “耿军门,张总兵,辛苦了。如今虏骑围京,各路军马云集,驻地紧张。

    贵部暂驻通州,明日前往兵部武库领取半月粮饷。”

    耿如杞松了口气。有驻地,有粮饷,军心可安。

    当天下午,大军开进通州城外指定营地。

    士卒们卸甲歇息,埋锅造饭——用的是自带的最后一点粮食。

    次日一早,耿如杞派军需官去兵部领饷。

    等到午后,军需官空手而回,脸色难看:“兵部说,驻地改了,令我军今日移防昌平。按制,移防当日不得领饷,须到新驻地次日方可。”

    “什么?!”

    张鸿功拍案而起,“昨日不是说好驻通州吗?”

    “钱郎中说,虏情有变,需调整防务……”

    耿如杞脸色铁青。

    他是文官,深知兵部那些套路——什么虏情有变,多半是有人想从中捞油水,或者单纯是官僚推诿。

    但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八千大军拔营起寨,拖着疲惫之躯,向北往昌平开拔。

    这一走就是六十里,到昌平时已是深夜。士卒们又累又饿,怨声载道。

    第三日清晨,军需官再去昌平守备衙门领饷。

    接待的书记官翻了半天簿册,慢悠悠道:“山西兵?兵部昨日新令,贵部调防良乡。按制……”

    “按制移防当日不得领饷,须到新驻地次日方可!”军需官咬牙切齿地接话。

    书记官抬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知道就好。”

    消息传回军中,炸营了。

    “耍猴呢?!三天调三个地方,一口粮不给!”

    “从太原走到这儿,自带粮食早吃完了!再不给粮,兄弟们要饿死了!”

    “当官的不把咱们当人看!”

    张鸿功提着马鞭冲进兵营,连抽了几个闹得最凶的:

    “反了你们!军令如山,懂不懂!再敢喧哗,军法从事!”

    军士们暂时被压下去,但眼中的怒火,已如干柴。

    第三次拔营,往良乡。

    这一次,行军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士卒饿得头晕眼花,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军官的呵斥不再有用——饿肚子的士兵,连死都不怕了。

    耿如杞骑在马上,看着这支日渐涣散的军队,心中冰凉。

    他派人快马进京,求见兵部尚书,陈明情况,请求立即拨付粮饷。

    回应是:“已记录在案,待统筹安排。”

    官僚的回答,永远正确,永远无用。

    傍晚,大军抵达良乡。这是个京南小镇,原本还算繁华,如今因战事,百姓逃亡大半,街市冷清。

    按惯例,军队应在城外扎营。

    但士卒们又累又饿,许多人不待命令,就瘫坐在路边,再也走不动了。

    “军门,”

    张鸿功脸色难看,“再不给粮,恐怕要出事。”

    耿如杞咬牙:“开我的私库,还有三百两银子,全拿出来,向镇上商户买粮!能买多少是多少!”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但一个时辰后空手而回:

    “商户说粮食早被征用了,买不到。有粮的,要价是平时的十倍……”

    “十倍也买!”耿如杞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晚了。

    骚乱是从一个骑兵百户开始的。

    这百户姓刘,是雁门关老卒,今年三十八岁,当了二十年兵。

    他手下百来个骑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百户,小王不行了。”

    一个骑兵跑来报告,声音带着哭腔。

    刘百户跑到营地一角,见一个年轻骑兵蜷缩在地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这是饿晕的第三个了。

    军医早就跑了——军医也要吃饭。

    “去找郎中!”刘百户吼道。

    “镇上郎中要五两银子才出诊……咱们哪有钱?”

    刘百户眼睛红了。他翻身上马,直奔中军大帐。

    帐外亲兵拦他:“刘百户,军门和总兵正在议事……”

    “议他妈个屁!”刘百户一脚踹翻亲兵,闯进大帐。

    耿如杞和张鸿功正在争吵。

    见刘百户闯进来,张鸿功大怒:“放肆!滚出去!”

    “总兵!”

    刘百户单膝跪地,但腰杆挺直,“弟兄们三天没吃饭了!再不给粮,不用建奴来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耿如杞长叹:“本抚已派人买粮……”

    “买得到吗?!”

    刘百户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些奸商,有粮不卖,就等着看咱们死!

    军门,总兵,让兄弟们进镇子吧!我们不抢百姓,只找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

    “胡闹!”

    张鸿功拍案,“军队抢掠,那是造反!”

    “那就造反!”

    刘百户豁出去了,“反正都是死,饿死是死,战死是死,造反杀头也是死!至少做个饱死鬼!”

    这话像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帐外,不知何时已围满了士兵。

    他们听到了帐内的对话,听到了“造反”二字。

    沉默。

    然后,有人喊出了第一声:“我们要吃饭!”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一片:“吃饭!吃饭!吃饭!”

    八千人的吼声,震动良乡夜空。

    耿如杞面如死灰。他知道,事态已不可控。

    最初的劫掠还有节制。

    刘百户带着骑兵冲进镇子,直奔几家大粮店。

    店主早已闻风而逃,粮仓紧锁。

    “砸!”

    门板被踹开,粮仓被撞破。

    当白花花的大米出现在眼前时,士兵们最后一点理智消失了。

    他们不再是军人,而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抢完粮店,抢酒坊;抢完酒坊,抢布庄。

    有人开始抢钱,有人开始抢女人。良乡陷入地狱。

    耿如杞和张鸿功带亲兵队弹压,但八千乱兵,几百亲兵如何弹压得住?

    反而有乱兵高喊:“就是这两个狗官,克扣咱们粮饷!打死他们!”

    亲兵队被冲散,耿如杞、张鸿功且战且退,退到镇外一座土地庙固守。

    就在这时,京营的兵马到了。

    带队的是个监军太监,姓曹,生得白白净净,说话尖声细气:

    “奉皇上口谕,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统兵无方,致军哗变,劫掠良乡,罪不可赦。拿下!”

    没有审问,没有辩解。两人被当场缴械,戴上枷锁。

    “冤枉!”

    耿如杞嘶声大喊,“是兵部三日调防,不给粮饷……”

    “还敢狡辩!”曹太监一拂袖,“带走!”

    乱兵们看到主帅被抓,先是一愣,接着彻底疯了。

    “朝廷不把咱们当人!反了!反了!”

    八千山西精兵,从勤王军,变成了叛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兵部那些文官,此刻正在温暖的衙门里,起草弹劾耿如杞、张鸿功“治军无方、纵兵劫掠”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