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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烽烟北望(上)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涿州。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营帐上簌簌作响。

    卢象升的中军帐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

    他手中捏着刚刚送达的兵部文书,文书上的字句冰冷而严厉:

    “……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所部八千,哗变抢掠,踞良乡为患。圣心震怒,着该二员革职拿问。

    良乡叛军,责成附近勤王各军速行剿灭,毋使蔓延……”

    帐下,赵崇山、陈安国、李继贞、卢象群等将领肃立无声,空气凝重。

    “耿如杞……”

    卢象升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这位同僚。

    天启年间,因不肯向魏忠贤跪拜而被打入诏狱,几乎处死。

    今上即位后得以起复,出任山西巡抚。是个有风骨的人。

    可如今,这位风骨之臣,却因兵部荒唐的“三日三调防”和粮饷拖欠,导致麾下大军哗变,成了阶下囚。

    “军门,”

    赵崇山低声道,“耿军门……可惜了。”

    卢象升缓缓摇头:“不是耿军门统兵无方,是这世道……。”

    他想起自己北上这一路,若非象关提前布局、沿途补给,麾下这万余人马,怕也早就饿溃了。

    大明军队,不是在战场上被敌人击垮的,是在自己人的官僚推诿、粮饷欠缺中生生拖垮的。

    可军令如山。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将文书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将:

    “兵部令下,我等不得不从。良乡叛军虽事出有因,但劫掠百姓、对抗朝廷,已成大患。

    若不速平,京师南翼不稳,虏骑若趁机南窜,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我军现驻涿州,距良乡约八十里。叛军八千,据城而守,又新得劫掠粮草,不可小觑。我意——”

    众将挺直腰背。

    “亲率五千精锐南下。以象群前锋营为先锋,陈安国部为左翼,李继贞部为右翼,我自领中军。

    赵崇山率余部留守涿州,维护粮道,防备虏骑哨探。”

    “末将领命!”众人齐声应诺。

    卢象升看向卢象群:“象群,你营中新式编练,此战正好检验。

    命侦察队先行,务必摸清叛军兵力部署、哨探路线。”

    “是!”卢象群眼中闪过锐光。

    当夜,先锋营驻地。

    卢象群将陈狗儿叫到帐中。

    油灯下,这个精瘦的宜兴汉子眼神灵动,带着常年野外生存的机警。

    “狗儿,此去凶险。”

    卢象群将一张粗略的地图推到他面前,“叛军都是边军老卒,打仗不糊涂。

    你们侦察队十二人,我要你们像影子一样,摸到良乡跟前,把叛军的底细给我看清楚——多少人,守哪里,谁领头,士气如何。”

    陈狗儿舔了舔嘴唇:“营正放心。咱们练的就是这个。望远镜、对讲机都带着,有情况随时报。”

    “记住,”

    卢象群郑重道,“你们的命比情报金贵。遇到大队叛军,立刻撤退,不许硬拼。我要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

    陈狗儿心中一暖,抱拳道:“明白!”

    次日拂晓,侦察队十二人轻装出发。

    他们穿着灰褐色棉袄,背着行囊,马匹的蹄子裹了厚布,行进时几乎无声。

    陈狗儿一马当先,心中盘算着路线。从涿州往北,经窦店、琉璃河,便是良乡。

    这一带地势平坦,村落散布,如今战乱,百姓逃亡,正是侦察的好时机。

    “队长,”

    副手赵天明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山西兵闹饷,是因为兵部三天让他们换三个地方,一口粮不给?”

    陈狗儿瞥他一眼:“少打听。咱们的任务是摸清敌情,不是评判对错。”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叹息。当兵的吃不上饭,还能指望他们卖命?

    这道理,那些坐在京城的官老爷们,怕是永远不懂。

    行军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小镇。从地图上看,应该是窦店以北的“韩村河镇”。

    陈狗儿举起望远镜。

    镇子不大,约百来户人家,此时却烟尘滚滚,隐约有哭喊声传来。

    “有情况。”

    他打个手势,侦察队迅速下马,隐蔽在路旁枯树林中。

    望远镜里,陈狗儿看到了令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镇子主街上,约二三百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士兵,正挨家挨户破门而入。

    有人扛着粮袋出来,有人抱着布匹,还有两个兵拖着一个少女,少女的哭叫声在寒风中凄厉无比。

    “是叛军。”孙猴子咬牙。

    陈狗儿强迫自己冷静。

    他仔细观察:这些士兵虽然劫掠,但并非全无章法。

    街口留有哨兵,镇外有游骑巡逻。看旗号,应该是某个把总带队。

    “记录:叛军约二百五十至三百人,有马匹三十余。正在韩村河镇劫掠。领队官阶应为把总。”

    陈狗儿低声道,“天明,带两个人绕到镇子西侧,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其余人,跟我监视。”

    他拿起对讲机,调整频道:“前锋营,前锋营,这里是侦察一队。

    在韩村河镇发现叛军小股部队,正在劫掠。请求指示。”

    很快,卢象群的声音传来:“收到。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我营全速行进,约一个时辰后抵达。务必摸清对方兵力部署。”

    “明白。”

    陈狗儿放下对讲机,继续观察。

    他注意到,那个被拖着的少女挣扎得厉害,一个兵卒抬手就是一耳光。少女倒地,又被拖起来。

    他握紧了拳头。

    一个时辰后,卢象群率前锋营一千二百人抵达韩村河镇外二里处。

    陈狗儿的详细情报已经传来:叛军二百八十余人,其中骑兵约三十。

    镇内百姓尚未完全逃离,叛军以镇中祠堂为核心,分散在各处民宅劫掠。

    领头的把总约四十岁,此刻正在镇中最大的酒肆里。

    “营正,”

    陈狗儿从隐蔽处钻出来,脸上带着怒色,

    “这帮畜生,抢粮抢钱也就罢了,还祸害妇女。我刚数了,至少有五个姑娘被拖进祠堂里……”

    卢象群面色阴沉。他举起望远镜,观察镇子地形。

    韩村河镇呈东西走向,主街贯通。

    镇子不大,房屋多为土坯茅草,只有祠堂和几户富户是砖瓦结构。

    四周有残缺的土围墙,但多处坍塌,形同虚设。

    “盾卫、枪兵,从东、西两个方向悄悄包围,堵住街口。”

    卢象群沉声下令,“弓弩队占据北面坡地,控制全镇。

    火器队随我推进,在镇外百步列阵。重甲队作为预备队。记住,百姓可能还在里面,尽量不用火炮。”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营兵如臂使指,悄然展开。

    卢象同率弓弩队登上北面缓坡。

    一百二十名弓弩手张弓搭箭,复合弓的弓弦在冷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赵栓柱、钱文华率二百刀盾兵,从东面迂回;防暴盾在移动中保持半举,脚步声极轻。

    周文魁、郑润森率二百枪兵,从西面包抄。

    韩猛、李子强的火器队则在镇南百步外列阵。

    六十支鸟铳、三眼铳装填完毕,火绳点燃,在风中明灭。

    三门虎蹲炮也已架设,炮口对准镇中祠堂方向。

    李铁头的重甲队中有四十余人,全身披挂,手持钢筋长刀、圆盾,肃立在卢象群身后,如同铁塔。

    包围圈在无声中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