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36章 朝野相疑
    祖大寿、周文郁两人出了皇城,一路沉默。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兵丁经过,看向他们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猜疑,也有幸灾乐祸。

    城内,茶馆“听雪轩”。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围坐,桌上摆着热酒和几碟小菜。

    “听说了吗?袁崇焕下狱了!”

    一个胖公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早知道了!平台召对,满桂将军当殿脱衣验伤,那伤痕,啧啧……

    袁崇焕这厮,通虏卖国,死有余辜!”瘦削的公子呷了口酒。

    角落里,一个青衫书生忍不住插嘴:

    “诸位,袁督师纵有不是,毕竟广渠门血战退敌,可否……留些口德?”

    “口德?”

    胖公子嗤笑,“书生之见!你可知我舅舅家在昌平的庄园,被建奴烧了个精光!

    袁崇焕就在左近,却按兵不动!这不是通虏是什么?!”

    “就是!”

    另一人附和,“还有啊,德胜门那些劫掠的溃兵,都自称‘袁兵’!辽东兵,蛮子也,与建奴何异?”

    书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辩驳。

    他知道,在这些贵戚子弟眼中,城外百姓的命、边军的血,都不及他们一座庄园值钱。

    窗外,更夫敲梆而过,声音在雪夜中传得悠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只是不知,这“火烛”,指的是烛火,还是人心之火。

    城南,大栅栏一带的贫民区。

    低矮的窝棚里,王大娘搂着两个孙子,瑟瑟发抖。

    棚顶漏风,雪花从缝隙钻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奶奶,饿……”小孙子喃喃。

    王大娘摸摸怀里,只剩半块硬饼。这是昨日一个辽军伤兵给的——

    那兵娃子年纪不过十七八,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见她祖孙可怜,塞了饼子就走。

    “辽兵……都是好人啊。”她低声自语。

    可今天,满街都在传,说辽兵是奸细,说袁督师通虏。

    她不懂这些,只知道那些辽东来的兵,打仗时真拼命,对百姓也不骚扰。比京营那些老爷兵,强多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呵斥声。

    王大娘赶紧吹熄了唯一那截蜡烛,紧紧捂住孙子的嘴。

    黑暗中,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午时,广渠门外,韦公寺大营。

    祖大寿回营时,辕门前已聚满将领。

    副将何可纲、参将张弘谟、游击刘天禄、罗景荣……一张张面孔上写满惊惶、愤怒、不解。

    “总镇!督师呢?!”何可纲抢上前,声音发颤。

    祖大寿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几乎摔倒。

    周文郁扶住他,对众将惨然道:“督师……被锦衣卫拿入诏狱了。”

    “什么?!”

    “为何?!”

    “督师何罪?!”

    怒吼声炸开。这些浴血余生的辽东汉子,此刻眼珠赤红,如困兽欲搏。

    祖大寿推开周文郁,站直身体,一字一顿:“陛下听信谗言,谓督师通虏、纵敌、养寇。满桂当殿脱衣验伤,指斥督师坐视不救。

    杨太监供称见虏酋与疑似督师部下密会……总之,督师下狱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哭了出来——

    那是个脸上带伤的老兵,广渠门之战中被砍去一只耳朵,包扎的布条还渗着血。

    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如兽嚎。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营门前,这些在箭雨中眉头都不皱的汉子,此刻涕泪横流。

    “我们……我们千里赴援,图什么?”

    张弘谟嘶声道,“两昼夜驰三百里,人困马乏,广渠门血战,死了多少兄弟?

    伤了,在冰天雪地里熬着;死了,连口薄棺都没有!就换来个‘通虏’的罪名?!”

    哭声、骂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这些关宁汉子,跟着袁崇焕从辽东打到京师,血战数场,死伤无数,如今主帅却被自己人下了狱!

    祖大寿没有制止。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抚都是苍白的。

    就在这时,一队太监骑马而来,为首的是司礼监太监车天祥。

    “圣谕到——关宁军将士接旨!”

    士兵们勉强跪下,但许多人的脸上已无恭敬,只有愤懑。

    车天祥展开黄绫,尖声宣读:“……袁崇焕辜恩负德,擅权误国,已下诏狱严讯。

    关宁军将士忠勇可嘉,着即由总兵满桂暂统,协力守城,有功必赏……”

    他念了很久,但士兵们已听不进去了。他们只记住了一句话:袁督师下狱了。

    圣谕读完,车天祥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士兵,皱眉道:

    “祖将军,让将士们起来吧。皇上说了,只要好好打仗,赏赐少不了。”

    祖大寿缓缓起身,没有接话。

    车天祥觉得无趣,拨马欲走。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怒骂:

    “辽狗!都是奸细!”

    一块城砖从垛口扔下,砸在一个关宁军士兵头上。

    那士兵闷哼一声,倒地不起,鲜血从额角涌出。

    “谢友才!”旁边的士兵扑过去。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城砖落下,又有两名士兵被砸中。

    “李朝江!沈京玉!”

    “城上的!你们干什么?!”

    关宁军炸了。

    士兵们红着眼看向城头,那里有几个守军正探出身子,满脸讥讽。

    “看什么看?辽狗!要不是你们放水,鞑子能打到京师?!”

    “袁崇焕通敌,你们也好不到哪去!”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接下来两天,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广渠门忽然打开一道缝隙,一队明军冲了出来——看装束,是京营的选锋兵。

    他们不由分说,挥刀就砍!

    “刘成田!汝洪!刘友贵!”

    六个关宁军士兵措手不及,倒在血泊中。

    剩下的士兵本能地拔刀,却被军官死死拦住。

    “不许还手!”

    祖大寿怒吼,“都给我退后!”

    关宁军士兵咬着牙,一步步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选锋兵,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

    选锋兵砍完人,扬长而去,临进城前,还朝地上啐了一口。

    城门轰然关闭。

    营地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将军,”

    一个老兵跪在同伴的尸体旁,抬头看向祖大寿,眼中满是血丝,“这兵……咱们还当吗?”

    祖大寿无言以对。

    这时,左安门方向又传来消息:那边的守军抓了几个关宁军的夜不收(侦察兵),说是奸细,全杀了。

    还有一个叫高兴的夜不收被抓后,守军索要四十六两银子才肯放人。

    “哈哈哈……”

    一个士兵忽然大笑,笑声凄厉,“老子们在城外拼命,城里人当我们是奸细!死了的没棺材,活着的没功劳!这他娘的打的什么仗?!”

    “对!不打了!”

    “回辽东去!让朝廷自己打!”

    “既然说咱们是奸细,咱们就奸细到底!”

    哗变,一触即发。

    祖大寿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儿郎,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和疯狂,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军心已散,再难挽回。

    “将军,”

    何可纲低声道,“要不……咱们先撤到通州?等朝廷查明真相……”

    “等?”

    祖大寿苦笑,“袁督师都下狱了,还能等到什么真相?”

    他望向西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

    那个年轻的皇帝,那个多疑的朝廷,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