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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京南血战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二,辰时。

    京南平原,朔风卷地。

    李若星勒马于一处矮丘之上,猩红斗篷在寒风中如血旗翻卷。

    他身后,七千大军已依丘列阵——这是他从河西务带出的整编新军,混合着山东兵、宣大溃兵、以及良乡收编的俘虏。

    李若星良乡平叛,在与卢象升分别后,大军回师河西务。

    刚向东走出四十余里,便一头撞上左安门失利,放弃进攻北京城,移师京西劫掠的皇太极主力。

    “部堂,虏骑主力,距此不足十里!”

    哨骑飞马来报,声音发颤,“黄罗伞盖,应是虏酋亲至!骑兵逾三万余骑。”

    丘下将领们脸色煞白。

    刘泽清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保定守备张成嘴唇哆嗦,连素来沉稳的宣府兵备李廷玉,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剑柄。

    七千对数万,野战,平原。

    这是必死之局。

    “慌什么!”

    李若星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骚动。

    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此刻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众将:

    “避无可避,唯有一战。此地虽无险可守,然此丘可为倚仗。传令——”

    他语速快而清晰:

    “步卒居前,依托丘坡,掘壕立栅!火器营居丘腰,佛郎机、虎蹲炮全部架设!骑兵分置两翼,护卫侧后!”

    “刘泽清!”

    “末将在!”

    “你率山东兵居左翼,务必守住丘东缓坡!”

    “张成!”

    “末将在!”

    “保定兵居右翼,死守丘西!”

    “李廷玉!”

    “下官在!”

    “宣府兵为中军核心,本官与你同在!”

    一道道命令下达,大军如臂使指,开始紧急布防。

    这是李若星多年治河练就的本事——工期紧迫时,数万河工能在一日内筑起堤坝。如今,他将筑坝的工法用在了战场上。

    步卒挥舞铁锹锄头,在冻土上奋力挖掘。虽天寒地硬,但七千人同时动工,半尺深的壕沟还是迅速成型。

    砍伐来的树木被拖上丘顶,削尖,插入土中,形成简陋栅栏。

    火器营的士兵将三十余门佛郎机炮、五十余门虎蹲炮推上丘腰预设炮位。

    炮口调整,对准北面来路。

    骑兵在两侧展开,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支刚整编不久的军队,在李若星的指挥下,竟展现出了难得的纪律。

    巳时三刻,地平线上烟尘腾起。

    先是零星游骑,如狼群般在远处逡巡。接着,黑压压的旗阵出现在视野尽头。

    八旗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

    各色甲胄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中军处,黄罗伞盖格外显眼。伞下,皇太极驻马高坡,举目远眺。

    “明军竟敢在此列阵?”

    岳托在一旁皱眉,“看旗号……似是河道总督李若星的兵马。”

    “李若星……”

    皇太极抚须沉吟,“莫非是那个在通州城外,用怪船运粮的明臣?”

    “应该是。据情报上说,当时此人正在河西务督军。”

    “倒是条硬骨头。”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转为冷厉,“可惜,骨头再硬,也挡不住我八旗铁骑。”

    他缓缓举起右手。

    牛角号声苍凉响起,传遍原野。

    八旗军开始变阵。

    正黄、镶黄两旗居中路,正白、镶白居左,正红、镶红居右,正蓝、镶蓝为预备队。蒙古骑兵游弋两翼。

    典型的进攻阵型。

    丘上,明军屏息凝神。

    李若星登上丘顶临时搭建的望楼,手中千里镜缓缓扫过敌阵。

    “虏骑主力在中路,约五千骑。两翼各两千骑。步卒在后,约万余。”

    他对身旁亲信道,“传令各营:虏骑必先以骑兵冲阵,挫我锐气。

    待其进入百步,火器齐发!步卒死守壕沟,不得后退半步!”

    “得令!”

    午时初,第一波进攻开始。

    正白旗五百骑兵率先冲出,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这些白甲兵是八旗精锐,人马俱披重甲,冲锋时如移动的铁墙。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丘腰炮位上,炮手们手心冒汗,死死盯着逼近的骑兵。

    “一百五十步——开炮!”

    李廷玉嘶声大吼。

    “轰轰轰——!”

    三十余门佛郎机率先怒吼!

    炮口喷出炽烈火舌,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砸入冲锋的骑阵!

    人仰马翻!

    第一排十余骑瞬间被撕碎,铁弹去势不减,在密集队形中犁出数道血胡同!

    几乎同时,虎蹲炮的散弹如暴雨般泼洒!

    每门炮装填数百铅丸铁砂,百步内覆盖面极大!

    正白旗冲锋阵型顿时大乱。战马悲鸣,骑士坠地,后续骑兵被倒地的同伴绊倒,冲锋速度骤减。

    但八旗军毕竟久经战阵。在遭受第一轮炮击后,剩余骑兵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加速冲锋!

    “弓弩手——放!”

    壕沟后,明军弓弩齐发!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冲锋的骑兵不断落马,但仍有三百余骑冲破箭雨,直扑壕沟!

    “长枪!抵住!”

    明军枪兵将长枪架在壕沟边缘,枪尖如林,指向冲来的骑兵。

    最惨烈的接战爆发了。

    骑兵凭借速度撞入枪阵,瞬间有数十名明军被撞飞,骨裂声清晰可闻。但更多长枪刺入了马腹、人胸。

    一名白甲兵战马被三杆长枪刺穿,哀嚎倒地。

    那兵士滚落马下,挥刀连砍两名枪兵,随即被乱枪捅死。

    壕沟前瞬间尸积如山。

    第一波冲锋持续了约一刻钟。正白旗五百骑兵,最终撤回不到两百。

    丘坡前,留下了三百余具人马尸体。

    明军也付出了同等代价,前沿壕沟多处被突破,幸有后备队及时填补。

    皇太极面色不变。

    “明军火器犀利,阵型严密。”

    他缓缓道,“传令:蒙古骑兵两翼骚扰,步卒压上,以盾车为前导,抵近破阵!”

    新的战术开始执行。

    两千蒙古骑兵从两翼冲出,并不直接冲锋,而是在百步外游弋射箭。

    他们骑术精湛,能在飞奔中回身射箭,箭矢刁钻狠辣。

    明军弓弩手与之对射,互有伤亡。

    与此同时,八旗步卒推着数十辆盾车,开始缓缓推进。

    这些盾车以厚木板制成,外包生牛皮,能抵挡寻常箭矢甚至火铳。

    盾车后,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卒,手持大刀、长矛、斧头。

    “瞄准盾车——开炮!”

    佛郎机炮再次轰鸣。

    但实心弹打在盾车上,往往只能击碎木板,难以彻底摧毁。虎蹲炮的散弹更是被盾车有效阻挡。

    “火铳手上前!”

    明军火铳手从壕沟后起身,瞄准盾车缝隙射击。

    铅弹呼啸,不时有后金步卒中弹倒下,但更多人前仆后继。

    盾车越来越近。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震天雷准备!”

    李廷玉嘶吼。明军士兵点燃了土制震天雷——这是用陶罐装填火药、铁钉的简易爆炸物。

    “扔!”

    上百枚震天雷从壕沟后抛出,落在盾车周围。

    “轰轰轰——!”

    连环爆炸!破片四射,硝烟弥漫!

    数辆盾车被炸毁,后方步卒死伤一片。但仍有二十余辆盾车冲过了爆炸区,直抵壕沟前!

    “杀——!”

    盾车后的后金步卒如潮水般涌出,跳入壕沟,与明军展开肉搏!

    厮杀瞬间白热化。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壕沟成了绞肉机,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

    李若星在望楼上看得真切。他拔出佩剑,对亲兵道:

    “预备队,随我上!”

    “部堂不可!”

    亲兵队长急忙阻拦,“您是主帅……”

    “主帅更应身先士卒!”

    李若星已翻身上马,“若此丘失守,七千将士皆死无葬身之地!随我来!”

    两百亲兵紧随其后,冲下丘顶,直扑战况最激烈的中段壕沟。

    老臣亲临前线,明军士气大振。

    “部堂来了!杀鞑子!”

    士兵们嘶吼着,竟将突入壕沟的后金步卒一步步逼退。

    战至申时,后金军已发动四波进攻。

    明军壕沟前尸积如山,己方伤亡也已超过两千。

    夕阳西斜,将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皇太极终于动了真怒。

    “传令:全军压上!一鼓作气,踏平此丘!”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八旗主力终于全部投入战场!万余步骑如黑色潮水,从三面涌向孤丘!

    这是决死总攻。

    李若星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三支箭矢。

    他拄剑立于丘顶,望着如潮敌军,嘶声下令:

    “全军收缩!退守丘顶最后防线!火炮——全数装填,待敌至五十步,齐射!”

    残存的三千余明军退至丘顶,依托最后一道栅栏,组成圆阵。

    火炮已推到最前沿,炮口下压,对准坡下。

    最后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