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49章 孤城铁壁
    固安县衙,已改为战时指挥所。

    大堂内,数十支牛油大蜡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墙上新绘的城防图。

    卢象升、卢象关、沈野、李元泰等人围图而立,人人眼中布满血丝。

    “东城墙破损三处,最严重处在东南角,塌陷长约五丈,虽经临时填补,仍是弱点。”

    李元泰指着地图,这位知县经过血战洗礼,已褪去文官的优柔,多了几分果决,

    “下官已下令,拆毁城墙五十丈内所有民房。砖石木料运上城墙,沙袋正在赶制。”

    卢象升点头:“做得对。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补偿可战后再说,眼下守城第一。”

    他看向卢象关:“象关,工匠征集如何?”

    “全城铁匠十七人、木匠四十三人、瓦匠二十一人,已全部编组。”

    卢象关快速汇报,“铁匠正在打造箭头、修补兵刃;木匠分三班:

    一班赶制连弩、床弩,一班制作擂木、夜叉擂,一班加固城门;瓦匠烧制陶罐,准备制作‘万人敌’。”

    他顿了顿:“另外,按沈总监要求,已收集硫磺八百斤、硝石一千五百斤、木炭两千斤。

    城中所有茅厕、畜栏的墙土正在刮取,可熬制土硝。”

    沈野补充道:“颗粒火药生产线已初步建立,日产可达百斤。

    但硝石纯度不够,需反复提纯,产量受限。我已派人去永清、霸州采购,但……”

    他苦笑:“虏骑四处劫掠,商路断绝,能运回多少,难说。”

    卢象升沉默片刻:“尽人事,听天命。火器弹药,优先供应佛郎机,次之虎蹲炮,再次之火铳。”

    “明白。”

    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声。

    亲兵进来禀报:“军门,城中乡绅求见,以王举人为首,说有要事相商。”

    卢象升与李元泰对视一眼。

    “请。”

    不多时,五六个衣着体面的乡绅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是固安首富、举人王秉忠。

    “草民等,拜见卢军门、县尊。”众人行礼。

    “诸位免礼。”

    卢象升抬手,“战事紧急,有话直说。”

    王秉忠犹豫一下,开口道:“军门,草民等听闻……听闻要拆毁城东大片民房?

    那些可都是百姓祖产,有些还是店铺作坊,这……”

    “是为防火攻,留出隔离带。”

    李元泰解释,“虏骑惯用火箭,若房屋紧贴城墙,一旦起火,城上守军无法立足。”

    “可……可也不能说拆就拆啊!”

    一个商人打扮的乡绅忍不住道,“我那货栈就在东城,里面还有三千石粮食、五百匹布!这要拆了,损失谁来赔?”

    “还有我家的染坊!”

    “我家的油坊!”

    众人七嘴八舌。

    卢象升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诸位,本官问一句:是产业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堂内一静。

    “城若破了,莫说产业,性命都难保。届时虏骑屠城,玉石俱焚,诸位家中财货,不过是他人战利品。”

    卢象升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如今拆屋取料,砖石木料用于守城,是在救全城性命。

    战后朝廷必有抚恤,本官也可作保。但若有人阻挠守城……”

    他目光扫过众人:“军法从事。”

    最后四字,如冰似铁。

    乡绅们脸色发白。

    王秉忠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声:“军门所言极是……草民等,这就回去劝说街坊邻里。”

    “有劳。”

    乡绅们悻悻退下。

    卢象升望向窗外夜色,轻声道:“元泰,非常时期,民心易乱。你多费心,安抚百姓。

    告诉他们,此战若胜,本官必上奏朝廷,减免本县三成赋税。”

    “下官明白。”

    当夜,固安城无人入眠。

    城墙上下,军民如蚁。青壮男子搬运砖石,妇孺老弱缝制沙袋,工匠叮当打造器械。

    火把连成长龙,照亮一张张或恐惧、或坚毅、或麻木的脸。

    卢象关带着卢象远,巡视各处。

    东城墙缺口处,木匠们正在架设“悬户”——用木框蒙上生牛皮,悬挂在垛口外,可防箭矢。

    瓦匠们将烧制的陶罐装上火药、铁钉,制成简易爆炸物。

    城南,沈野正在调试最后一批虎蹲炮。颗粒火药被分装成标准药包,铅弹按重量分级。

    “射表重新测算过了。”

    沈野对炮手们讲解,“用新火药,装药量减两成,射程反而增一成。但初速变化,弹道更平直,瞄准需稍稍抬高。”

    炮手们认真听着。这些人多是老兵,明白战场上细节决定生死。

    卢象远走到一处垛口,望向城外黑暗。那里是白天的战场,尸骨未寒。他想起卢象勇,想起那些倒下的同袍。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怕吗?”卢象关问。

    卢象远摇头,又点头:“怕。但更怕守不住。”

    “那就好好守。”

    卢象关轻声道,“象勇和那么多弟兄的血,不能白流。”

    子时,炊事班送来夜食——杂粮粥,掺了少许咸菜及一块压缩饼干。

    将士们轮番进食,碗筷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半夏带着医护队,在临时医棚中忙碌。

    上一场大战的重伤员,又死了三个。东家搞来的药品越来越紧缺,他不得不让人全城搜罗,甚至派人上山采集草药。

    刘树根蹲在灶旁,看着所剩不多的粮袋,眉头紧锁。

    王大勺走过来,低声道:“省着点用,还能撑五天。”

    “五天……”

    刘树根苦笑,“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无人回答。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卢象升登上城楼。

    寒风吹拂他猩红的斗篷,猎猎作响。他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知道新的一天,将是血与火的一天。

    “传令全军:后金大军今日必至。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命令层层传递。城墙上,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晨光熹微中,地平线上,烟尘再起。

    这一次,来的不是偏师,是皇太极亲率的后金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