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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顺天府尹刘宗周
    哨兵冲进祠堂,脸色煞白。

    众人立刻抄起兵器。

    卢象关快速安排:“村民藏到祠堂地窖!胡百总,你的人守左窗!狗儿,带燧发枪队上房顶!”

    慌乱中,村民被赶进地窖——那是村里为防匪患挖的,入口隐蔽。

    胡百总虽不满被指挥,但大敌当前,还是照做了。

    陈狗儿带着五个还能战斗的侦察兵爬上祠堂屋顶,燧发枪架在屋脊后。

    卢象关拄着刀,站在祠堂门口。

    他从门缝望出去。

    村口,约三十骑后金兵正缓缓进村。

    他们显然不是主力——甲胄不全,马匹瘦弱,多是蒙古附庸兵。

    领队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兵,面皮黝黑,左耳缺了半边。

    他们并不急于搜索,而是在村中空地下马,生火取暖,从马背上卸下抢来的鸡鸭、布匹。

    看来是巡逻小队,顺便劫掠。

    “只有三十人。”

    陈狗儿在屋顶低声道,“但咱们能打的,不到二十。”

    卢象关心中计算。

    硬拼肯定不行,对方是骑兵,即便能杀光他们,也会引来更多敌军。

    只能智取。

    “胡百总。”

    他看向疤脸汉子,“敢不敢跟我干一票?”

    胡百总咧嘴:“怎么干?”

    “你带两个人,从村后绕过去,放火,火势一起。马惊了,他们必乱。”

    “然后呢?”

    “然后我们趁机突袭,能杀几个是几个,杀完就走。”

    胡百总盯着他:“你这是要救这些村民?”

    “也是救我们自己。”

    卢象关平静道,“鞑子搜完村子,下一个就是祠堂。躲不过的。”

    胡百总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行!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再拼一次又如何!”

    他点了两个手下,从祠堂后门溜出。

    卢象关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

    右腿的伤还在疼,但此刻顾不上了。

    他看向屋顶的陈狗儿,打了个手势:等我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

    祠堂里,只有火堆噼啪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祠堂外,后金兵的笑骂声越来越近——他们开始逐屋搜索了。

    一个后金兵推开祠堂隔壁的屋门,发现是空的,骂骂咧咧出来。

    又一个走向祠堂。

    卢象关透过门缝,看见那士兵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那士兵伸手推门的瞬间,村后突然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紧接着是火光!

    “马!马惊了!”

    后金兵们纷纷起身。

    也就在这一刻,卢象关猛地拉开门,一刀捅进门口士兵的胸口!

    “杀——!”

    祠堂里,还能战斗的十余人蜂拥而出!

    屋顶上,燧发枪齐射!

    “砰!砰!砰!”

    猝不及防下,五个后金兵中弹倒地。

    “敌袭!”

    那缺耳老兵嘶声大吼,拔刀迎战。

    但马匹受惊,在村里横冲直撞,后金兵阵脚大乱。

    卢象关一刀砍翻一个,冲向那老兵。

    两人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老兵力气极大,震得卢象关虎口发麻,右腿伤口崩裂,鲜血涌出。

    “明狗!找死!”老兵狞笑,又一刀劈来!

    卢象关侧身闪避,刀锋擦过肩头,带走一片皮肉。

    他踉跄后退,眼看第二刀又至——

    “砰!”

    屋顶飞来一枪,正中老兵面门!

    老兵仰面倒地。

    陈狗儿在屋顶大喊:“东家!快撤!北面又来了一队鞑子!”

    卢象关抬头,果然见村北烟尘又起。

    “走!”

    他嘶声下令。

    胡百总已从村后绕回,手里拎着两颗首级,浑身是血。

    众人汇合,抬上伤员,冲出祠堂。

    村民们从地窖钻出,老者跪地叩首:“军爷大恩……”

    “快逃吧!”

    卢象关打断他,“往南,进山!”

    一行人冲出村落,向南狂奔。

    身后,第二队后金兵已冲进村子,但他们没有追来——

    那些受惊的战马、满地的战利品,显然比追杀十几个溃兵更重要。

    众人跑出三里,直到钻进一片密林,才敢停下喘息。

    清点人数。

    卢象关部:十四人,无一战死,但人人带伤。

    胡百总部:五人,战死两人,剩三人。

    合兵一处,共十七人。

    胡百总瘫坐在地,看着手中两颗首级,忽然大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值了……值了……老子杀了三个鞑子……够本了……”

    卢象关靠在一棵树上,右腿的伤让他几乎站不住。

    陈狗儿又要来给他包扎,他摆手:“药不多了,留给大牛和梆子。”

    “可是……”

    “执行命令。”

    陈狗儿咬牙,转身去照顾重伤员。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林中寒风刺骨。

    十七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永定门方向的号角声。

    那一夜,卢象关做了个梦。

    梦见大名府校场,一万新军列阵,盔明甲亮。

    梦见卢象升在点将台上,慷慨激昂。

    梦见李大牛、王梆子他们在训练,汗水在阳光下闪光。

    然后梦境破碎。

    变成永定门外的尸山血海。

    变成满桂倒下的身影。

    变成黑云龙被押走的画面。

    他惊醒时,天已微亮。

    陈狗儿守在他身边,低声道:“东家,有人来了。”

    卢象关猛然起身,握紧刀柄。

    但来的不是后金兵。

    是卢象群。带着二十余人,从林外摸进来。人人疲惫不堪,但眼中还有光。

    “关哥!”卢象群看见他,眼眶瞬间红了。

    两股残部汇合。

    卢象群部二十三人,经历同样惨烈的逃亡,如今只剩一半。

    “我们遇上了一股宣府溃兵,约三百人。”

    卢象群快速汇报,“领队的是个守备,姓杨。遇上时,他们正往南去,据他们说,朝廷在五里外有个溃兵收拢点。”

    卢象关精神一振:“带我去。”

    半个时辰后,密林南端的一个村庄。

    这里聚集着约数千的溃兵,大同的、宣府的、保定的……各个军镇都有,杂乱拥挤,但至少有了简单的营垒和哨位。

    正准备找主事人联络,村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约百人的骑兵驰入村中,为首的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青袍乌纱,面庞清癯,三缕长须在寒风中飘拂。

    他身后跟着十余骑亲兵,以及几名将领装束的武官。

    “是顺天府尹刘大人!”有人惊呼。

    刘宗周——新任顺天府尹,东林大儒。

    这位以刚直敢言着称的东林大儒,此刻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满村溃兵,眼中既有痛心,也有决然。

    他勒马停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朗声道:“诸位将士!”

    声音不大,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嘈杂的村落渐渐安静下来。

    “本官刘宗周,奉旨巡抚顺天,收拢溃兵,重整防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今日永定门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天时不济、人事不协。

    满总镇、孙总镇已为国捐躯,黑总镇、麻总镇力竭被俘,皆是忠烈!”

    这话说得委婉,但溃兵们听懂了——败了就是败了,但朝廷不追究败军之责。

    果然,刘宗周继续道:“凡今日逃出生天者,皆是有用之才。

    本官已奏明圣上,所有溃兵,既往不咎,重新编伍,继续为国效力!”

    “现在,各镇、各营尚有建制的,军官站出来!报上名号、人数、所属!”

    沉默。

    良久,一个满脸血污的参将颤巍巍站起:

    “宣府镇……参将周国栋……麾下……还剩六百二十七人……”

    接着又一个游击:“大同镇游击王威……七十人……骑五十马……”

    “保定守备赵大勇……三百兵,三百马……”

    “天津巡抚标营把总刘三……四百二十人……”

    一个个军官站出来,报出的数字,触目惊心。

    宣府镇,入卫时一万二千精锐,如今逃出的最高军官只是个参将,带着六千五百残兵——

    而且这六千五百人中,副将全部战死,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十不存一。

    大同镇更惨,几乎全军覆没,只剩游击王威带着七十人逃出。

    保定兵五千,只剩一个守备和三百人。

    卢象关默默听着。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