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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再临战场
    “姓名?籍贯?原属何部?”

    “王……王二狗,宣府镇左营第三哨……原是把总……”

    “败亡之罪,非你之过。”

    刘宗周声音平和,“朝廷已知永定门战况,本官奉旨收拢溃兵,重整旗鼓。你可愿继续为国效力?”

    “愿……愿意!”

    “好,登记。领号牌,去那边领粥。”

    那溃兵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上来,战战兢兢。

    刘宗周重复着同样的话,不厌其烦。

    卢象关在队伍末尾等着,观察这位顺天府伊。

    刘宗周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坚定。

    他说话不急不缓,每个溃兵到面前,他都会认真看对方一眼,仿佛在记住每张脸。

    这很重要。

    溃兵最怕的,不是惩罚,是被遗忘。

    当朝廷、当长官、当这个国家都忘记你时,你就真的只是一条丧家之犬了。

    刘宗周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告诉这些溃兵:我还记得你们,朝廷还需要你们。

    终于轮到卢象关。

    他上前,抱拳:“大名府勤王军卢象关,参见府尹大人。”

    刘宗周抬头,仔细打量他:“大名……卢象关?……可是卢建斗亲属?”

    “卢军门正是下官堂兄。”

    刘宗周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你兄长卢象升在马庄击败岳托,已报至兵部。你……怎会在此?”

    “下官奉兄长之命,夜袭张各庄建虏粮仓,事成之后,回路被建虏截断,无奈准备前往通州投奔孙阁老。

    途经永定门外,下官所部被强制编入黑总镇右营。战败溃围,一路逃亡至此。”

    刘宗周长叹一声:“可惜,可叹。四万将士……罢了,过去之事不提。你可愿助本官收拢溃兵,重整军伍?”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好!”

    刘宗周提笔,“你部现余多少人?”

    “昨夜汇合后,约四十人。但散落各处者,应还有三四十。”

    “给你一个时辰,将你旧部尽数寻回。本官任命你为收拢使,秩千总,专司招抚溃兵、整编队伍。”

    “下官领命!”

    卢象关接过令箭,转身走出帐篷。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看向北方。

    永定门方向的烟尘,似乎淡了些。

    但更浓的血色,正在京畿大地上蔓延。

    皇太极的大军,在取得空前大胜后,正扑向通州,扑向大运河,扑向这个帝国最后的命脉。

    而他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战斗。

    为了活着。

    也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九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永定门外十里,刘宗周临时设立的收容营地已开始忙碌。

    一夜之间,陆续来投的溃兵已达六千余人。

    他们像受惊的兽群,蜷缩在简陋的营地里,眼中除了恐惧,便是麻木。

    刘宗周一夜未眠。

    这位以理学着称、以刚直敢言闻名的官员,此刻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接手的顺天府尹一职,辖地已大半沦于敌手,能调动的兵马,只剩下这些溃兵。

    “大人,粮草只够三日了。”幕僚低声禀报。

    刘宗周揉了揉眉心:“城中可有回应?”

    “兵部说,正在调拨。但……”幕僚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户部说,京仓存粮已不足十万石,要优先供应京营和城内百姓。溃兵……只能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

    刘宗周苦笑。

    京畿之地,已被后金劫掠一空,去哪里筹措?

    他望向营中——那些溃兵大多衣不蔽体,许多人带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先熬粥,稠一些。”

    他吩咐,“让将士们吃顿饱饭。粮草之事,本官再想办法。”

    “是。”

    幕僚退下后,刘宗周走出帐篷。

    营地中央,卢象关正在整编旧部。

    经过一夜搜寻,他又找回了三十余人,包括卢象远、孙猴子等骨干。

    如今他麾下已有八十余人,虽人人带伤,但建制基本完整。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眼中还有斗志——那是百战余生淬炼出的、比钢铁更坚硬的东西。

    “卢千总。”刘宗周走近。

    卢象关转身行礼:“府尹大人。”

    “不必多礼。”

    刘宗周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你部伤亡如何?”

    “阵亡、失踪一百九十余人,现存八十四人,其中重伤七人,轻伤五十三人。”

    刘宗周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官有一事,需你部去办。”

    “请大人吩咐。”

    “永定门外战场,尚有我数万将士遗骸曝尸荒野。”

    刘宗周声音低沉,“虏骑已退,城中已派民夫收尸,但人手不足。

    本官想让你部前去,协助收殓遗体,辨认身份,登记造册。”

    卢象关愣住了。

    收尸。

    这是个比打仗更残酷的任务。

    “当然,你若不愿,本官不勉强。”刘宗周补充道。

    “末将领命。”

    卢象关却很快回答,“他们都是我大明将士,不该暴尸荒野。”

    刘宗周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本官拨给你五十民夫,二十辆板车。今日之内,能收敛多少,便收敛多少。”

    “是。”

    辰时初,卢象关率部出发,前往永定门战场。

    同行的还有胡百总——他主动请缨,说要“送弟兄们最后一程”。

    越靠近战场,气氛越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即使寒风也吹不散。

    路旁开始出现零星尸体,多是溃逃时被追杀的死难者。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有的趴在地上,背上插着箭矢;有的叠压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民夫们脸色发白,有人开始呕吐。

    卢象关面不改色——不是不害怕,是麻木了。

    昨日逃亡路上,他见的尸体比这多十倍。

    又行二里,永定门战场出现在眼前。

    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即使是经历过血战的卢象关,也感到一阵窒息。

    目之所及,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凉水河两岸,原野上,官道旁,车城残骸间……目光能及的地方,都被尸体覆盖。

    三万多具。

    这个数字在纸面上只是一行字,但当它具象化为眼前这片尸山血海时,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老天爷啊……”一个民夫喃喃道,跪倒在地。

    胡百总双眼赤红,拳头紧握。

    卢象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

    “开始吧。”

    他声音沙哑,“以队为单位,分区收敛。先收完整的,能辨认身份的。重伤员……优先救治。”

    最后半句,他说得艰难。

    因为谁都明白,经过一天一夜的严寒,重伤员还能活下来的,微乎其微。

    众人沉默着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