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正月初六日,北京承天门外驿馆。
晨光透过纸窗的破洞洒进房间,在地上投出几个晃动的光斑。
卢象关从简陋的木床上坐起,揉了揉因连日缺觉而刺痛的太阳穴。
他已经在驿馆等待吏部发放印信文书多日,中央官署的春节假期遵循“封印”与“开印”的制度。
官员们通常在?腊月二十?左右“封印”,停止办公,回家过年。
而正式恢复上班、“开印”的时间,则是在?次年正月二十?。
所以正常情况下,卢象关要在正月二十之后才能拿到他的官服印信,不过他的任命是皇帝特事特授,可能会有所不同。
正想着,门外走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沉重许多。
“卢象关可在?”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
卢象关打开门,见是一个四十余岁、面白微胖的中年人,身着六品文官常服,身后跟着两个驿馆吏员。
“下官便是。”卢象关拱手。
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
“本官吏部考功司主事赵文远。奉王部堂之命,前来发放卢知县的印信、官服及相关文书。”
说着,他从身后吏员手中接过一个黄杨木匣,郑重打开。
匣内铺着红绸,正中是一方铜印,印纽作蹲兽状,印面刻着“利津县印”四个阳文篆字。
旁边是一套折叠整齐的青色七品文官常服,鹊补子,乌纱帽,革带,一应俱全。
最底下是几份盖有吏部、工部大印的文书。
“卢知县请查验。”赵文远将木匣递上。
卢象关双手接过,仔细查看。印信是真的,官服也是新的,只是那几份文书……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吏部的委任状,写着他“才具可用,特授山东青州府利津县知县,正七品,三年考满,另行黜陟”。标准格式,无甚特别。
第二份是工部的特许文书,内容就耐人寻味了:
“……特许该员于利津县境内,试行新式漕船营造、石油开采炼制、水泥烧制等工务。
准招商办厂,官督商营。惟需恪守本分,不得与民争利,不得私造禁器,不得擅增税赋。
所产之物,工部、户部有权平价征调……”
一条条限制,写得滴水不漏。
第三份是户部的“照会”,大意是朝廷财政困难,特许利津县“因地制宜,兴办工商以补税赋”,
但“岁输钱粮定额不变,不得以兴工为名逋欠”。
卢象关看完,心中明镜似的——这是典型的“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给了一点点政策口子,却卡死了资源和退路。
“都看明白了?”
赵文远问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这年轻人怕是还不知道利津县是什么地方吧?
“看明白了。有劳赵主事。”卢象关平静地收起文书。
赵文远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卢知县,有些话……本官私下提醒一句。
利津那地方,可不比江南。黄河改道频繁,土地盐碱,民风……也不太好。前任知县,是称病辞官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卢象关一眼:
“何况如今你这差事,盯着的人不少。工部、户部、甚至漕督衙门,都等着看结果。好自为之。”
“多谢提点。”卢象关郑重一揖。
送走赵文远,卢象关关上门,将木匣放在桌上,一件件取出官服。
青色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鹊补子绣工精细。
卢象关将印信文书仔细收好。从九品散官到七品知县,看似只升了四级,实则天差地别——
散官无实权,知县却是一县之主,掌刑名钱谷,可开衙理事,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这日午后,又有驿卒来报,说是京城李氏商行的主事李福求见。
卢象关心中一动,他与李氏商行在卫河有过并肩作战之谊,李福此人沉稳可靠,倒是值得一见。
“快请。”
片刻后,身着青色长衫的李福走进客房,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依旧精神矍铄。
“卢公子,别来无恙?”
“李管事一路辛苦,”
卢象关起身相迎,“自卫河一别,已有数月,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
两人分宾主落座,驿卒奉上热茶。李福呷了一口茶,叹道:
“公子有所不知,京师戒严这两个月,商行损失惨重。漕运中断,货物积压,旗下几间铺子也被迫关门。更别提……”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老爷李大人(李邦华)因得胜门之战,已被弹劾免职,不日便要带家人返回江西吉安老家。”
卢象关心中一怔。他虽知晓李邦华被免职之事,却不知详情。
“得胜门之战,我略有耳闻,听闻是京营发炮误中满桂将军?”
“正是如此,”
李福摇头叹气,“老爷身为兵部侍郎兼理京营戎政,京营复杂难管,虽非本意,却也只能接受弹劾。如今李家暂避锋芒,回乡休养。”
他话锋一转,看向卢象关,眼中带着敬佩,“倒是公子,短短数月,竟从白身得授七品知县,还掌造船、采油、水泥诸事,实在令人钦佩。”
卢象关笑了笑,岔开话题:“李管事此次前来,怕是不止为了叙旧吧?”
李福也不隐瞒,坦诚道:“实不相瞒,商行虽遭挫折,但根基仍在。
公子即将赴任利津,那里有海港、铁山、石漆,正是发展造船、通商的宝地。
李氏商行在漕运、海外贸易上略有门路,想与公子商议合作之事。
无论是提供资金、招募工匠,还是打通销路,商行都愿鼎力相助。”
卢象关心中暗喜。
李氏商行背景深厚,人脉广阔,正是他招商引资的理想合作伙伴。
“李管事所言,正合我意。利津县百废待兴,确实需要商行这样有实力的伙伴。
不过具体合作细节,需等我到任后,实地考察一番再行商议。”
“公子所言极是,”李福点头。
卢象关顿了顿,忽然想起卫河上救下的那位李小姐,顺口问道,
“对了,上次卫河遇险,有幸救下贵府小姐,不知她如今安好?”
李福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当日救下大小姐的,便是公子?难怪大小姐回京后,常提起那位递衣袍的义士,说公子气质不凡。”
他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公子也知晓,我家家规森严,大小姐是书香门第的闺秀,母亲前年不幸去世,她依礼为母守孝三年,今年期满之时,
已是十八岁的年纪,正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只是老爷此次被免,怕是会影响大小姐的婚配。”
卢象关心中微微一动。
那位卫河上惊鸿一瞥的少女,眉眼如画,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与坚韧,此刻想起,依旧印象深刻。
只是在明末,他虽归为卢氏子弟,但出身商贾,非科举正途,虽得了知县之职,在看重门第的世家眼中,怕是依旧难登大雅之堂。
“原来如此,”
卢象关压下心中的波澜,淡淡道,“小姐吉人天相,定会觅得良配。”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卢氏洋行的新奇货物,到无桅快船的性能,再到利津县的发展潜力,越谈越投机。
临走时,李福郑重道:“公子放心,我这就回去向老爷与家主禀报,定要促成此次合作。
若家主知晓救女恩人便是公子,定会亲自登门拜访。”
送走李福,卢象关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心中思绪万千。
事业的蓝图已在他心中展开,而感情的种子,似乎也在不经意间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