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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新旧势力的初交锋
    胡宅,灯火通明。

    胡万财赶回县城时,已是戌时。他来不及换下沾满盐渍的官服,直接冲进儿子的卧房。

    胡继业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双目紧闭。两个大夫正在施针用药,丫鬟仆妇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业儿……”胡万财扑到床边,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声音发颤。

    “老爷,”

    管家胡福凑上前,低声道,“少爷肋骨折了两根,内腑出血,最重的是头上挨了几记重击,颅内淤血,至今未醒。

    李大夫说……说怕是挺不过今晚。”

    胡万财身体晃了晃,猛地转身,双目赤红:“谁干的?!到底是谁?!”

    胡福将市集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道:

    “动手的百姓都跑了,衙役赶到时,只抓到咱们家几个仆役,现都关在县衙大牢。少爷是被……是被百姓围殴致伤的。”

    “卢象关的婆娘……”

    胡万财咬牙切齿,“好一个知县夫人!我儿不过与她说了几句话,那些刁民就敢下如此毒手?!卢象关呢?他就这么看着?!”

    “卢知县当时不在场,在铁门关工地。事后赶回县衙,已命人将少爷送回来,还派了孙县丞来探视。”

    “探视?”

    胡万财冷笑,“猫哭耗子!他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卢象关夫妇偿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中踱步。

    儿子重伤垂危,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救儿子的命,以及——报复。

    “去,拿我的帖子,请滨州最好的大夫,连夜请来!花多少钱都行!”

    胡福领命而去。

    胡万财又唤来心腹盐丁头目胡彪:“带人,去市集,把今天动手的刁民给我揪出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胡彪面露难色:“老爷,市集上人杂,都跑了,哪认得全……

    况且,县衙那边已经封了现场,衙役还在查问目击者,咱们这时候去抓人,怕是……”

    “怕什么?!”

    胡万财低吼,“我胡万财在利津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我儿生死未卜,那些刁民却逍遥法外?!去!抓不到人,就把今天在场摊贩都给我抓来,一个个审!我就不信问不出!”

    胡彪不敢再劝,点头退下。

    胡万财坐回儿子床边,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心中恨意如毒草疯长。

    卢象关……你一来利津,就搞什么官营产业、整顿吏治、招募流民,我就当看个笑话不睬你!没想到你竟纵容刁民伤我独子,此仇不共戴天!

    你以为有皇上特许,有知府兄长撑腰,就能在利津为所欲为?哼,强龙不压地头蛇。利津的水,深着呢。

    他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一封给姐夫山东左参政,详述儿子被卢象关纵民殴伤、性命垂危,恳请姐夫施压,严惩凶手,罢黜卢象关。

    一封给滨州知州,附上银票千两,请知州“主持公道”。

    一封给按察司某位故交,请求在司法上“行个方便”。

    还有一封,是给盐运司的上官,暗示卢象关在利津“擅开矿厂、与民争利、扰乱盐政”。

    他要动用所有关系,织成一张大网,将卢象关死死困住。

    写完信,他唤来另一个心腹:“明日一早,快马送出去。记住,要亲自交到各位大人手中。”

    “是。”

    夜深了。胡继业依旧未醒,呼吸微弱如游丝。

    胡万财守在床边,眼中血丝密布。

    他抚着儿子的手,喃喃道:“业儿,爹一定给你报仇……卢象关那婆娘,还有那些刁民,一个都跑不了……”

    县衙,二堂。

    烛火摇曳。卢象关、周文启、陆明渊、沈野、卢象群五人仍在商议。

    “胡万财回城了,直接回了宅子,请了大夫。”

    沈野低声道,“咱们的人盯着,胡宅现在灯火通明,出入的人很多。

    胡彪带了一队盐丁,想去市集抓人,被王豹带的衙役拦住了,双方对峙了一会儿,胡彪才退走。”

    卢象关点头:“胡万财不会善罢甘休。他救子心切,报复心更切。

    接下来,他要么动用官场关系施压,要么私下报复——或者两者兼有。”

    周文启道:“东翁,老朽以为,当务之急是坐实胡继业之罪。

    只要调戏官眷的罪名成立,民众殴伤便是事出有因。即便胡继业伤重不治,按律,拒捕逃窜中被格杀,民众亦无罪。”

    陆明渊补充:“然胡家必会反咬,称民众围殴时胡继业已无反抗之力,属‘已就拘执而杀’。

    这就需要详细的口供和验伤,证明胡继业当时仍在反抗、试图逃窜。”

    卢象群冷笑:“那么多百姓看着,他胡家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未必不能。”

    卢象关淡淡道,“胡万财在利津经营多年,证人可以收买,口供可以伪造。甚至……胡继业的伤,都可能被做文章。”

    他看向陆明渊:“陆先生,胡家家仆的审讯如何?”

    “已招供。”

    陆明渊呈上供词,“三人皆承认,胡继业当时言语轻佻,并动手拉扯夫人衣袖。

    其中一人还说,胡继业在车上时就对夫人评头论足,说‘这等美人,跟了卢象关可惜了’。”

    “好。”

    卢象关收起供词,“这是铁证。另外,目击百姓的口供,也要尽快整理成册,签字画押。”

    “已经在做。”

    陆明渊道,“只是有些百姓害怕胡家报复,不敢作证。”

    “告诉他们,县衙会保护他们。”

    卢象关道,“沈野,你明日带保安团的人,去这些百姓家附近巡逻,给他们壮胆。”

    “是!”

    卢象关又对卢象群道:“保安团其余人加紧训练,尤其是夜间的警戒。我担心胡万财狗急跳墙,会派人来县衙或工地生事。”

    卢象群肃然:“关哥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县衙加双岗,工地那边也派了一队人。胡家的盐丁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周文启捻须道:“东翁,老朽还有一虑。胡万财的姻亲是山东左参政,正三品大员,若他施压,滨州乃至布政使司里,恐怕……”

    “我知道。”

    卢象关打断,“所以我们要快,为防万一,我即刻修书阐明缘由,送往涿州交于兄长与李部堂。

    在布政使司压力下来之前,我们需把案子办成铁案,公开审理,让全县百姓都看到真相。

    届时,就算上官想歪曲,也得掂量掂量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这场较量,不仅是律法之争,更是民心之争。

    胡万财以为,凭借钱财关系就能一手遮天。但我要让他知道,利津的天,已经变了。”

    众人默然,心中却都升起一股豪气。

    是啊,利津的天,正在改变。从施粥的那天起,从招募保安团的那天起,从圈起工业园的那天起……

    点点滴滴,汇聚成流。而今日市集上的民愤,便是这变革之流的一次喷涌。

    胡万财,不过是旧时代的残影。

    后宅,李若曦房中。

    春桃端来安神汤,李若曦却摆摆手:“我没事,不必喝。”

    她坐在灯下,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贝壳木簪。

    白日里的惊险一幕,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胡继业那双淫邪的眼睛、那双伸过来的手……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后怕。

    但更让她心悸的,是民众冲上来时那愤怒的浪潮。他们高喊着“保护夫人”,拳脚如雨……

    那一刻,她看到了利津百姓被压抑已久的怒火,也看到了他们心中朴素的正义。

    “小姐,”

    春桃轻声道,“您别怕,姑爷一定会惩治那恶徒的。”

    “我不是怕。”

    李若曦摇头,“我是在想,相公在利津推行新政,必然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胡继业今日之举,只是一种偶然,但是利津旧势力对新政必然会进行反扑。

    今日是胡继业撞上,明日可能还有张继业、李继业以别的缘由会对新政进干预……新政的这条路,注定很难。”

    春桃似懂非懂:“可姑爷有本事,还有皇上特许……”

    “皇上特许,只能保一时。”

    李若曦轻叹,“真正的根基,在民心,在实力。相公建工厂、修水利、兴教育,便是要夯实这根基。只是……时间太紧了。”

    她望向窗外,前衙方向依旧亮着灯。相公还在忙碌。

    “春桃,明日施粥照旧。”

    李若曦忽然道,“非但照旧,我还要亲自去。要让百姓知道,胡家吓不倒我们,县衙为民之心不变。”

    “小姐!”

    春桃急道,“万一胡家再……”

    “他们不敢。”

    李若曦目光坚定,“今日众目睽睽,他们理亏。若再敢生事,便是与全县百姓为敌。

    相公说得对,这是民心之争。我既是知县夫人,便不能退缩。”

    春桃看着小姐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小姐自和姑爷在一起后,仿佛一夜之间从温婉柔弱的大家闺秀,变得勇敢、坚韧,变得和姑爷一样的……心怀百姓。

    夜,渐深。

    利津县城在不安的寂静中沉睡。胡宅的灯火亮了一夜,县衙的烛火也燃到天明。

    而遥远的铁门关工业园,水泥厂工地上,何老六带着工匠们挑灯夜战,高炉的地基正在连夜浇筑。

    夯土的号子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仿佛在宣告:新时代的建设,不会因为任何风波而停下。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风暴,也已酝酿到了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