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七,午时。
利津县衙前的公审,已持续近两个时辰。
日头高悬,春日的阳光本该和煦,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热度,炙烤着堂前每一张面孔。
胡万财瘫坐在地,官袍沾满尘土,头上的“冤”字白布条歪斜着,再不复清晨时的悲愤气势。他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只剩一片死灰。
堂外围观的百姓,情绪却如沸水般翻腾。
起初的同情、观望,在那一桩桩血案被揭穿后,化为震惊、愤怒,最终汇聚成滔天的声浪:
“严惩胡家!”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数千人的怒吼震得县衙屋瓦簌簌作响。
保安团与衙役组成的人墙被冲击得微微后仰,但依旧牢牢坚守。
卢象关端坐公案后,任由声浪汹涌片刻,才抬手示意。
“肃静——”
衙役齐声喝令,水火棍顿地,咚咚闷响压过了部分喧哗。
待声浪稍息,卢象关看向瘫软的胡万财,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胡万财,你身为盐课司大使,朝廷命官,本应恪尽职守,护佑黎民。
然你纵子行凶、欺压良善、盘剥灶户、贿赂官吏、草菅人命,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他一桩桩数来:
“崇祯元年九月,指使盐船撞沉渔船,致赵水生死,赔银十两了事,是为草菅人命。”
“崇祯二年三月,纵子胡继业强掳民女周小翠,凌辱致疯,逼死其父周老四,是为强暴逼命。”
“崇祯二年七月,强占商户李记铺面,打断李掌柜双腿,是为霸产伤人。”
“崇祯二年十一月,指使胡三打死索要工钱的盐工张二狗,抛尸盐池,是为虐杀工匠。”
“此外,盘剥灶户、克扣盐工工钱、私增盐课、贿赂州县官员、操纵诉讼……凡此种种,皆有人证物证。”
每说一桩,堂外百姓的怒意便涨一分。那些苦主或跪或立,泣不成声;更多受过胡家欺压却不敢言的百姓,也跟着红了眼眶。
胡万财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这些罪名一旦坐实,不仅是丢官,更是要掉脑袋的。
卢象关最后道:“至于胡继业之死——当街调戏官眷,动手撕扯,按律当杖一百、徒三年。
民众激愤护官眷,因而发生冲突。按《大明律·刑律·斗殴》:‘事出有因,情可矜恤者,减等论处。’又,‘拒捕逃窜中格杀,无罪。’”
他看向跪在被告席前的七人:“王二柱、李张氏、刘大勇等七人,护官眷而殴胡继业,情有可原。然致人死亡,亦有过当。
本官判:首犯王二柱,杖八十,徒两年;余者各杖六十,徒一年半。均准赎铜。”
赎铜,即以钱抵罪。这是明律中常见的变通。
七人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非但不是偿命,甚至可赎铜免刑?
他们愣了片刻,随即砰砰磕头,涕泪横流:“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开恩!”
家人也哭成一团,连连叩谢。
卢象关又道:“然胡继业之死,究其根源,乃胡万财教子不严、纵子行凶所致。故胡家需赔偿七人家属,每家银二十两,以抚伤痛。”
堂外百姓闻言,纷纷点头。这判决,既依了律法,又顺了人情。
“至于胡万财——”
卢象关声音转厉,“所犯诸罪,依律当斩!然你乃朝廷命官,本官无权擅决。现判决如下:
一,即刻革去永阜场盐课司大使之职,收押候审;
二,抄没家产,赔偿苦主;
三,案卷文书,即日呈报滨州州衙、山东按察司、盐运司,请上官定夺!”
“胡三、赵四等从犯,一并收押,待审。”
话音落,衙役上前,将面如死灰的胡万财、瑟瑟发抖的胡三、赵四等人锁拿。
胡老夫人哭嚎着扑上来:“老爷!老爷啊——你们不能抓他!我胡家为利津纳了多少税,养了多少人!你们不能——”
卢象关冷声道:“胡氏,你指使家仆打死怀有胡万财骨肉的丫鬟,罪行亦在卷中。一并收押!”
胡老夫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堂外围观百姓,此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青天!卢青天!”
“胡家倒了!胡家倒了!”
“苍天有眼啊!”
许多老人跪倒在地,朝着公案方向磕头;妇人抹着眼泪,低声念佛;汉子们振臂高呼,仿佛卸下了多年枷锁。
卢象关起身,走到台阶前,望着黑压压的百姓,朗声道:
“诸位乡亲!胡家之罪,今日得以昭雪,非本官一人之功,乃利津百姓积年之冤屈,终得见天日!
自今日起,利津县衙,必以百姓福祉为念,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凡有冤屈,皆可至风宪房申诉,本官定当秉公处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然,律法之外,亦有天道。胡家之败,败在失道寡助。
望诸位乡亲,以此为鉴:为官者当清廉爱民,为商者当诚信守法,为民者当互助和睦。如此,利津方能长治久安,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说得好!”
“我们听县太爷的!”
欢呼声再起,如山呼海啸。
卢象关拱手还礼,转身回衙。身后,百姓的欢呼声久久不息。
这一场公审,从清晨至午后,彻底改变了利津的格局。
胡家这棵盘踞数十年的毒树,被连根拔起。而新任知县卢象关的威望,在百姓心中如日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