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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大街审案
    此时闻讯赶来的百姓已超过两千人,黑压压一片,挤满了衙前街道。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真要公审啊!”

    “胡家少爷死了,这事闹大了……”

    “听说昨日是胡少爷先调戏县令夫人……”

    “嘘——小声点,胡家的人也在呢!”

    沈野与郑司吏带人找到了昨日动手的七名主要参与者,连同十余名目击者,一并带到。

    这七人都是普通百姓——鱼贩王二柱、菜贩李张氏、流民汉子刘大勇、码头力夫赵铁头,还有三个东乡的佃户。

    他们被带到被告席前,个个面色惶惶,家人跟在后面,已是泪流满面。

    “儿啊……你可怎么这么糊涂啊……”一个老妪哭喊着要冲过来,被衙役拦住。

    王二柱扑通跪倒,朝着公案方向磕头:“大人……小人昨日是一时气愤,见夫人受辱,这才……小人愿认罪,求大人开恩,饶了小人一家老小……”

    其余几人也纷纷跪倒,哀求声一片。

    胡万财见状,眼中闪过狠色,高声道:“大人!凶徒已到案,请即刻严惩!以命抵命!”

    围观百姓中,许多人心生不忍。这些人虽动了手,却是为护官眷……

    卢象关抬手,示意安静。

    他看向跪地的七人:“尔等昨日为何动手?从实说来。”

    王二柱颤抖着声音:“回……回大人,小人昨日在集市卖鱼,亲眼见胡家马车横冲直撞,差点撞翻夫人。

    胡公子下车后,言语不堪入耳,还伸手拉扯夫人……小人一时气愤,就……就抄起扁担……”

    李张氏也哭道:“民妇的菜摊差点被马车掀翻,又见胡公子要对夫人用强,想起自家女儿也曾被……被胡家欺辱过,一时恨极,就扔了菜筐……”

    刘大勇红着眼眶:“小人是流民,连日来在粥棚领粥活命。

    夫人每日亲至粥棚,温言慰问,还多给半碗粥让我家娃儿吃……昨日见恩人受辱,小人就是拼了命,也要护着夫人!”

    七人一一陈述,虽恐惧,却无一人否认动手,也无一人推卸是为护官眷。

    堂外围观百姓听着,情绪渐渐变化。那些受过胡家欺压的,想起自家遭遇;那些领过粥的,想起县令夫人的善举;便是普通百姓,也觉这七人情有可原。

    胡万财见势不妙,厉声道:“巧言令色!即便我儿有错,也轮不到尔等私刑处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刘秉仁也缓缓开口:“卢知县,按律,斗殴致人死亡,首犯当绞。即便事出有因,也难逃罪责。此七人已供认不讳,当依律判罚。”

    压力,如山般压来。

    卢象关却神色不变,他拿起另一叠文书,看向胡万财:

    “胡大使,令郎之死,自有律法定夺。但本官在核查此案时,发现一些旧案卷宗,涉及胡家,不得不问。”

    胡万财心头一跳:“什……什么旧案?”

    卢象关抽出一份卷宗:“崇祯元年九月,船户赵大栓之子赵水生,被永阜场盐船撞沉渔船,落水身亡。

    赵大栓状告盐场,卷宗批示‘证据不足,暂缓审理’。可有此事?”

    胡万财脸色微变:“此事……此事当年已有定论,风浪所致……”

    “风浪所致?”

    卢象关又拿起一份,“这是当年验尸格目:‘尸身多处骨折,颅骨破裂,口鼻有泥沙,系溺毙。’若只是翻船落水,何至多处骨折、颅骨破裂?”

    他看向堂下:“传赵大栓上堂!”

    早已等候在侧的赵大栓,牵着孙子狗儿,颤巍巍走上堂前,扑通跪倒:“草民赵大栓……叩见青天大老爷!”

    老人抬起头,满脸沟壑,老泪纵横:“我儿水生……是被盐船生生撞死的啊!

    那船明知前面有渔船,却不避不让,直撞上来……我儿捞上来时,骨头都碎了……状告到县衙,却石沉大海……

    胡家赔了十两银子,就想了事……我儿媳忧思成疾,去年也去了……就剩我老头子带着孙儿……”

    狗儿紧紧攥着爷爷的手,瞪着胡万财,眼中满是恨意。

    堂外百姓哗然。

    “是赵老汉!我知道这事!”

    “十两银子买条命……胡家好狠!”

    “难怪赵家这几年这么苦……”

    胡万财咬牙:“陈年旧案,无凭无据……”

    “无凭无据?”

    卢象关又拿起几份文书,“那这些呢?崇祯二年三月,西乡佃户周老四之女周小翠,被胡继业强掳入府,凌辱致疯,

    周老四状告无门,悬梁自尽。可有此事?”

    “崇祯二年七月,南关商户李掌柜,因不肯贱卖铺面给胡家,被打断双腿,店铺被强占。李掌柜至今残疾,乞讨为生。”

    “崇祯二年十一月,盐工张二狗因工钱被克扣,与盐场管事争执,被你侄儿胡三指使盐丁活活打死,尸首抛入盐池。其母哭瞎双眼。”

    一份份卷宗,一桩桩血泪。

    卢象关每念一桩,便传苦主上堂。周老四的寡妻、李掌柜、张二狗的瞎眼老母……一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百姓跪在堂前,哭诉冤屈。

    这些案子,有些是风宪房这几日暗中查访所得,有些是县衙胥吏暗中提供的线索——

    他们既已选择站队,便不再保留,将多年来压在手中的胡家罪证全数交出。

    堂外围观的百姓,情绪从最初的同情胡家丧子,渐渐转为震惊,继而愤怒。

    这些事,许多人都曾听闻,却不敢言。如今一桩桩摊在阳光下,血淋淋的真相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畜生!胡家都是畜生!”

    “我表舅就是被胡三打残的!”

    “周小翠多好的姑娘,被逼疯了……”

    “张二狗死得惨啊……”

    民愤,如油锅滴水,瞬间沸腾。

    胡万财脸色煞白,他没想到卢象关上任不过数日,竟能挖出这么多陈年旧案。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案子许多早已“打点”妥当,卷宗也被修改,如今原卷重现,定是县衙内部出了叛徒!

    他猛地看向孙有德、郑明义等人,眼中几乎喷火。

    刘秉仁也坐不住了。他本以为是桩简单的民斗官眷案,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恶行。

    作为州衙通判,他若再明显偏袒胡家,一旦民愤彻底爆发,传扬出去,他的官声也要受损。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已不如先前强硬:“卢知县,这些旧案……是否确凿?可有实证?”

    卢象关看向郑明义。

    郑明义上前一步,朗声道:“回通判大人,吏房已重新核查上述案件。

    赵水生一案,有当年未篡改的原始验尸格目副本为证,亦有其他渔船船户证言,证明盐船是故意撞向渔船。”

    “周小翠案,有周家邻居证言,亲见胡继业带人强掳;有郎中证言,曾为周小翠诊治‘失心疯’;周老四遗书尚在,血泪控诉。”

    “李掌柜案,有街坊证言,有当年诊伤郎中的记录,有被强占铺面的地契副本。”

    “张二狗案,有盐工证言,亲眼见胡三指使行凶;有盐池边发现的带血衣物为证;张母虽盲,却记得儿子最后说的话:‘胡三爷,饶命……’”

    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逐渐完善。

    这些证据,有些是陈年旧物,有些是这几日暗中查访所得。胥吏们一旦倒戈,效率惊人——

    他们太熟悉衙门运作,太知道证据藏在何处。

    堂外百姓的怒火已燃到顶点。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严惩胡家!还我公道!”

    随即,千百人齐声高呼:

    “严惩胡家!”

    “还我公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声浪震天,连衙门前的老槐树都仿佛在颤抖。

    胡万财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

    胡三、赵四等人面如土色,往后退缩。

    那几位乡绅更是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来趟这浑水。

    刘秉仁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起身对卢象关拱手:“卢知县秉公执法,本官佩服。此案……便由贵县依律审理吧。”

    说罢,竟不顾胡万财哀求的眼神,带着随从匆匆离场——他必须立刻回禀知州,切割与胡家的关系。

    胡万财最后的倚仗,没了。

    卢象关目送刘秉仁离去,转回公案,目光如炬,扫过胡万财等人。

    “胡万财,”

    他声音沉肃,“你纵子行凶,欺压百姓;盘剥盐工,草菅人命;强占田产,逼死人命;贿赂官吏,扰乱司法。

    条条桩桩,罪证确凿。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胡万财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知道,完了。

    胡家,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