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利津县城中心，原县衙协助改造、新近落成的“汇宾楼”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这座三层木石建筑本身不算出奇，但今日，它的大堂却布置得令所有与会者再次心头剧震。

    大堂前方，原本戏台的位置，此刻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白色幕布。

    幕布上，正跳动着红红绿绿的文字与表格！那光芒稳定，字体清晰方正，绝非灯笼烛火可比。

    仔细看去，上面分列着数十个条目，正是昨日参观或听闻的那些工厂、项目名称：“利津第一水泥厂”、“利津钢铁总厂（一期）”、“铁门关造船厂”、“南北交易所黄金铺位”、“农机联合制造厂”、“利津纺织厂”、“滨海化肥工厂”……每个名称后面，跟着几行小字：总股本（单位：股）、已认购/预留股、剩余股、每股现价（银两）、预期年分红等。

    “此……此乃何物？仙家法宝乎？”一位老派乡绅指着屏幕，手指微颤。

    卢象关与沈野站在屏幕一侧的小台上。卢象关微笑道：

    “此乃‘电光公示屏’，借用电能驱动，显示信息，一目了然，免去抄写张贴之繁琐，亦防篡改。”

    他轻描淡写，再次将超出时代的技术归为“海外奇物”。

    电，自然来自后院那台嗡嗡低响的静音柴油发电机。

    沈野负责操作一台连接着发电机和投影仪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内容是他连夜用大红大绿的醒目字体制作的ppt。

    “诸位昨日已亲眼目睹利津工农业之实绩，今日之宴，名为接风，实为共襄盛举。”

    卢象关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落针可闻的大堂，

    “利津百业待兴，非一县一衙之力可成。故特设此招商大会，邀天下有识之士，共享利津发展之红利。”

    沈野接过话头，开始详细解说规则，他的语调平稳，带着技术人士特有的清晰感：

    “招商分三类。其一，核心官营，不对外招资。

    如水泥厂、炼铁厂、炼油厂、船厂、火电厂，此乃利津工业命脉与基础能源，由县衙与卢县令之洋行全资掌控，以确保技术、价格与战略安全。”

    屏幕上，这几项变成灰色。

    “其二，民生行业，可独资经营。”

    沈野切换画面，显示出“日用品厂”、“食品加工厂”、“制鞋厂”、“被服厂”、“造纸厂”、“五金厂”、“木材加工厂”、“砖厂”等列表，

    “此类工厂，技术相对公开，市场广阔。诸位若有兴趣，可买断工厂所有权及环球洋行提供的相应海外设备、技术图纸包。

    买断后，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只需依法纳税、遵守工律即可。县衙可协助招募熟练工头。”

    一些原本就经营相关行业，或资金雄厚、欲开辟新财源的中小商人眼睛亮了起来。

    独资意味着完全掌控，虽然要自己承担风险，但利润也全归自己。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估算买断一个中等规模的被服厂或食品厂需要多少本金。

    “其三，重点合营，开放股权认购。”

    沈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屏幕切换到最长的列表：

    “农机厂、塑料制品厂、化肥厂、制药厂、粮酒厂、纺织厂、制糖厂、机械设备制造厂……以及南北交易所之固定铺位产权。”

    他重点解释：“此类工厂，技术含量较高，或关乎农业根本（农机、化肥），或市场潜力巨大但需规模效应（纺织、机械），或为未来必需之新材料（塑料）。

    县衙与洋行持有不低于五成一股，确保方向。其余股份，分作若干股，公开认购。

    认购者即为股东，不参与日常经营，日常由专业掌柜与技术主事负责。

    但股东大会有权审议账目、决定分红、选举绅董参与重大决策。预期年分红，根据工厂盈利，不会低于股本的一成五，上不封顶。”

    “至于南北交易所铺位，”

    卢象关补充，“分三等区域，价高者得，十年期契约，享有优先续约权。得一铺位，犹如握一聚宝盆。”

    规则宣布完毕，大堂两侧早已准备好的十几张书案后，县衙户房、招商所的书吏们备好了笔墨砚台与厚重的认购簿册。

    沈野操作电脑，将每个工厂更详细的简介、规划产能、设备清单、投资预算、预期回报周期等，分批次投射到大屏幕上，供人参阅。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轰”地一声涌动起来。

    德王府赵管事第一时间走向认购处，目标明确，农机厂和粮酒厂。

    王府田庄无数，农机是刚需；粮酒利润丰厚，且王府有销售渠道。

    他代表王府，财力雄厚，直接吃下了这两个项目各15%的股份，又在南北交易所黄金区定了三个最大的铺位。

    动作干脆利落，显示王府不仅观察，更是下场夺食。

    巡抚和布政司的几位代表，身份敏感，不便直接认购股份，但他们低声商议后，派随从去详细抄录了化肥厂和制药厂的说明。

    这两样东西，听起来对粮产和民生有“奇效”，必须详细了解，回去禀报。

    布政司王经历则在机械设备制造厂的簿册前驻足良久，若有所思。

    济南、青州等地的大商巨贾，构成了认购的主力。

    晋商代表对纺织厂和制糖厂兴趣浓厚，认为这是打通南北货殖的关键节点。

    徽商则更看重五金厂和木材加工厂这类配套产业，以及交易所铺位。

    几位盐商出身的富豪，则对“不对外”的炼油厂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兴趣，私下打听是否真有“石脂”可炼“火油”。

    滨州本地的士绅和商人，近水楼台，动作也不慢。他们资金或许不如省城巨富，但更熟悉本地，也亲眼见证了利津变化的速度。

    不少人选择了买断砖厂、木材加工厂，或者认购食品加工、造纸等相对稳妥的股份。

    滨州那位同知，也悄悄让人以亲戚名义，在塑料制品厂（虽然完全不懂是什么）上投了一小笔，算是“随份子”兼下注。

    现场气氛热烈而略带混乱。咨询声、书写声、算盘珠子噼啪声不绝于耳。穿着华贵的人们挤在书案前，全然不顾风度。

    屏幕上红绿数字不断跳动更新，直观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卢象关穿梭于各桌之间，从容应对着各方或试探、或恭维、或急切的问题。

    孙有德带着县衙属员，竭力维持着秩序，处理文书，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红光满面。

    认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初步统计，南北交易所七成以上的铺位被预定；

    纺织厂、农机厂、化肥厂的股份被抢购一空；塑料制品、制药厂也备受追捧。

    独资买断的工厂中，食品加工、被服厂、五金厂最受欢迎，当场签订了十余份意向契约。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盛宴才真正开始。

    美酒佳肴，丝竹悦耳，但许多人已食不甘味，心思仍沉浸在方才的资本博弈与对未来的疯狂想象中。

    德王府赵管事回到驿馆，立即修书，除了汇报所见所闻，重点提及已拿下的股份与铺位，并写道：

    “……卢象关所图甚大，非仅一县之治。其术虽奇，其利可见。王府当深结之，至少不恶。

    其所造之物，无论农机、铁器，乃至未来奇货，王府可为首用之选，亦可代为分销……”

    巡抚衙门的李书办和王经历则关起门来，脸色凝重地整理见闻。

    “……机巧近乎妖，靡费甚巨，聚敛无度，恐非国家之福。

    然观其治下，流民得安，田亩得垦，工坊得立，似又于民生有益。其所募之资，尽录于册，光明之处，竟似无弊可寻？

    然铁厂之巨，船厂之新，已逾常制，不可不防。建议密查其‘环球洋行’底细，及‘海外匠人’真实来历……”

    滨州同知的快马，已于前夜将第一波震撼消息送达知州王明远手中。

    此刻，王明远在州衙后堂，对着下属带回来的、更加详细的股份认购清单和工厂规划抄本，久久不语。

    最终长叹一声：“大势已成矣。传令，滨州各级，对利津商事、人流，给予方便，

    但涉及盐、漕、刑名，需格外谨慎，依律而行，不可授人以柄。” 他选择了有限度的合作与紧密的观望。

    而那些投下了真金白银的各地商贾仕绅，在驿馆中辗转反侧。

    兴奋于可能到来的巨大财富，又忐忑于这前所未见的投资方式是否牢靠。

    但想到那奔流的铁水、轰鸣的巨兽、一日千里的工地，以及卢象关沉稳自信的面容，大多又咬牙下定决心——

    这个险，值得冒！利津，或许就是下一个财富传奇的起点。

    盛宴终散，资本入彀。

    利津这台混合了穿越科技、现代管理、明代资本与人力，并由一位雄心勃勃的县令驱动的超级机器，获得了第一波庞大的外部燃料和合法性背书。

    它的齿轮将咬合得更紧，转速将更快，发出的轰鸣，也将传得更远，惊醒更多沉睡的利益与目光。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