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十一,寅时三刻。
二十二艘船组成的船队,已经驶出铁门关港湾二十余里。
天色仍未亮透,海面笼罩在浓重的灰蓝之中,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刘三蹲在为首那艘运盐船的船头,双手被麻绳松松地绑着,但没人真正押着他。
他背后站着两个保安团的队员,手里握着刀,却并不是要砍他的样子,更像是在保护他别掉下海。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潮气,打在脸上生疼。
刘三眯着眼,望着前方茫茫的海面,心里乱得很。
他今年三十二,在海上漂了十五年。从十六岁被海盗掳走开始,就再也没离开过这片海。
杀过人,放过火,抢过船,糟蹋过女人。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海盗哪有好人?
可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坏。在这片海上,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没什么道理可讲。
可现在,他给官府带路了。
“叛徒”“二五仔”,要是被岛上那些人知道,他会被剁成肉酱喂鱼。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姓沈的年轻人把他从俘虏堆里提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被砍头的准备。
可那人没砍他,只是问了他三句话:
“想活吗?”
“岛上多少人?”
“想让你老娘活着看见你回去吗?”
第三句话让他愣住了。
老娘……
他离家十五年了。当年被掳走时,老娘追着海盗的船跑了好几里,最后跌倒在沙滩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活着,有没有人给她养老送终。
“你……你怎么知道我娘?”
“查的。”
沈野说,“你是登州人,十五年前被掳。
你爹早死,你娘守着三亩薄田把你拉扯大。你被掳那年,她五十二。现在,她六十七了。”
刘三沉默了。
“带路,打赢了,放你回去见你娘。表现好,还能领一笔赏钱,够你娘养老送终。”
刘三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不是什么大义,不是什么悔改,就是想再见老娘一面。
十五年了,她要是还活着,不知道老成什么样了。
“刘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三回头,看见那个年轻的县令不知何时走到了船头,站在他旁边。
这人很怪。刘三见过不少官,县里的、府里的、盐司的,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
可这个卢知县,穿着和那些保安团差不多的深色短褐,腰间挎着刀,头发简单地束着,站在风里,就像一个普通的水手。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凶,不冷,却让人不敢撒谎。
“大人。”刘三低头。
卢象关望着前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还有多远?”
“顺风的话,晌午前后能看见黑石岛。那岛不大,但隐蔽,周围暗礁多,不熟的人很容易触礁。”
“暗礁?”
“是。岛东边有个天然港湾,入口窄,两边都是礁石。我们的船都藏在里头,外人找不到。”
卢象关点点头,又问:“岛上除了海盗,还有别人吗?”
刘三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被掳来的人。”
“多少?”
“七八个吧。都是女人,还有几个小孩。女人……是用来……”他没说下去。
卢象关也没追问。
他只是望着前方,沉默了很久。
“那个生员的妻子,柳氏,你认得吗?”
刘三想了想,摇头:“不认得。被掳来的人,我们……我们不问名字。
不过那晚从北眉村抢来的女人,有两个。一个年轻些,一个三十来岁。”
“年轻的那个,长什么样?”
“没看清。天黑,又乱。只记得穿的是青布衣裳,头发挺长。她一直在哭,被拖上船的时候还在喊‘相公’……”
卢象关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船头,迎着海风,望着前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海面。
刘三偷眼看着他,忽然有些不明白。
这人……为什么要亲自来?
一个知县,坐在县衙里等消息不好吗?
海上这么危险,要是船翻了,或者被打死了,他那县太爷的好日子不就全没了?
可他就是来了。
刘三想不通。
他只知道,这人来了,那些被掳的人,也许真的能活着回去。
包括那个一直在哭的年轻女人。
东方天际越来越亮,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
船队破浪前行。
几乎同一时刻,黑石岛上,天也快亮了。
柳婉娘缩在窝棚的角落里,紧紧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这是她被掳上岛的第二十一夜。
二十一天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天晚上,海盗冲进村子的时候,她正和周文彬说话。
他们成亲才三个月,新婚燕尔,每晚都要说好久的话,说以后生几个孩子,说等他中了举人后的美好生活,说……
然后门就被踹开了。
周文彬扑上去,被一刀砍翻。
她扑到他身上,被人一把揪起来,拖出门去。她拼命挣扎,回头喊他的名字,看见他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梦见他,梦见他的尸体躺在那里,梦见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
每次醒来,枕头都被泪水浸透。
可她还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也许是因为……万一他还活着呢?万一他还在找她呢?
“喂。”
一个声音从窝棚门口传来。
柳婉娘没有动。
“喂,起来,干活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见一个海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块干饼。
那人叫陈狗子,是岛上最底层的海盗,平时负责看守她们这些被掳来的女人。
他长得丑,说话粗鲁,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碰过她。
“吃吧。”他把干饼扔进来,“一会儿要去晒鱼,别磨蹭。”
柳婉娘接过干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干饼又硬又涩,有一股霉味,可她不敢不吃。不吃就没力气,没力气就会被嫌弃,被嫌弃就会被……
她不敢想下去。
另一个窝棚里,几个女人陆续出来,都是满脸麻木。她们年纪都不大,最小的才十五六岁,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只有一个例外。
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叫阿云。她来岛上已经三年了,是这里“资历”最老的。
她早就学会了怎么活下去,讨好那些海盗,给头目们端茶倒水,甚至偶尔陪他们睡觉。
柳婉娘刚来的时候,阿云偷偷跟她说了一句话:
“想活,就别想着逃。逃不掉的。”
柳婉娘没说话。
她心里有个念头,谁也没告诉。
万一他来找她呢?
万一有一天,官军打来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这个梦,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