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刘三远远看见了黑石岛。
那个小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黑褐色,正如其名。
岛上岩石大多是黑色的火山岩,经年累月被海风侵蚀,嶙峋突兀,远远看去像一头趴在海面上的巨兽。
“大人,那就是黑石岛。”
他压低声音,指着前方:
“东边那个湾,就是咱们的船坞。入口窄,两边都是礁石。只有一条水道能进,水深丈五,涨潮时能过。退潮就不行了。”
卢象关站在他旁边,举着望远镜。
那东西在这个时代简直是神器,看得刘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沈野凑过来:“关哥,怎么打?”
卢象关放下望远镜,沉默片刻。
“刘三。”
“在。”
“那条水道,能进几艘船?”
“最多两艘并排。两边礁石近,稍不留神就撞。”
“如果我们在水道口堵住,里面的人能逃吗?”
刘三想了想,摇头:“逃不了。岛背面全是悬崖,下不去。只有这一个出口。”
卢象关点点头,转向沈野:
“传令下去,船队分成三队。一队跟我堵水道口,二队绕到岛西边,防止他们从那边下海。三队做预备,随时支援。”
“是。”
沈野正要走,卢象关又叫住他:
“告诉兄弟们,能抓活的尽量抓活的。咱们要找那些被掳的人,只有他们知道人在哪里。”
沈野领命而去。
刘三站在一旁,忽然问:“大人,我呢?”
卢象关看了他一眼。
“你带路。跟我坐一条船。”
刘三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人是真不怕死,还是真信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人站在船头,望着那个他住了十年的岛,脸上没有惧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在看一个必须拔掉的钉子。
黑石岛上,有人发现了海面上的船队。
那是一个在海边巡逻的小喽啰,叫黄毛。
他站在礁石上,百无聊赖地撒尿,一抬头,看见远处海面上黑压压一片船影。
他愣了一下,尿都忘了收。
然后他转身就跑。
“蛟爷!蛟爷!官军来了!”
混海蛟正在石屋里吃饭,其实就是一碗糙米饭,配几条咸鱼。听见喊声,他筷子一顿,放下碗,站起身。
周麻子已经冲进来了:“大哥,海上有船!至少二十艘!”
混海蛟快步走出石屋,站在高处往海面望去。
那支船队已经近了。能看清船上的人影,还有那些飘扬的旗帜,不是海盗的黑旗,是官府的号旗。
“他妈的……”
周麻子脸色铁青:“大哥,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混海蛟没有回答。
他目光扫过那些船,忽然发现一个细节,为首那条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穿深色短褐的人,正举着什么东西往这边看。
那个姿态,不像是普通水手。
“是那个知县。”他喃喃道。
周麻子一愣:“什么?”
“利津那个知县。上次我们就是栽在他手里。”
混海蛟忽然笑了,笑容狰狞:
“好,很好。老子还没去找他,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转身,声音如雷:
“集合!抄家伙!今天让这帮旱鸭子知道,什么叫海上的爷!”
晒鱼场上,女人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看守她们的海盗忽然都跑了,往东边跑,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有的抄刀,有的扛枪。
柳婉娘愣了一下,手里的鱼掉在地上。
“怎么了?”小莲害怕地问。
阿云站起身,望着东边的方向,脸色忽然变了。
“有人来了。”她说,声音发抖,“有船来了。”
柳婉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船?
官军的船吗?
她忽然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往东边跑。
“你干什么!”阿云一把拽住她,“别去!那边在打仗!”
“放开我!”柳婉娘拼命挣扎,“有人来救我们了!我要去看!”
“看什么看!”
阿云把她摁住,声音又急又狠,“打仗的时候谁顾得上你?万一被砍了怎么办?你给我老实待着!”
柳婉娘被她摁在地上,挣扎不动,眼泪却流了下来。
她望着东边的方向,耳边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号角声、还有那一声声沉闷的火铳响。
是官军。
真的是官军。
他们来救她了?
她不确定官兵是不是来救她的,但确实有人来了。
有人没有忘记她们。
黑石岛东边,水道口。
混海蛟带着他的人冲出来时,正看见官军的船队已经逼近入口。
二十多艘船,乌压压一片,堵在水道外面。为首那艘船上,那个穿深色短褐的人站在船头,正看着他。
隔着几百丈海面,两人遥遥对视。
混海蛟忽然举起刀,对着那边大吼:
“来啊!老子等着你们!”
卢象关站在船头,看见那个虎背熊腰的身影举起刀。
他没有喊话,只是抬手下令:
“冲进去。”
“大人!”刘三一惊,“现在退潮,水道浅……”
“我知道。”卢象关打断他,“但他们的船也在里面。现在不冲,等涨潮他们就跑出来了。”
他目光如炬:
“冲。撞也给我撞进去。”
沈野狠狠咬牙:“冲!”
第一艘船,是巡检司的那条旧海船,吃水深,冲在最前面。
船身猛地一震,龙骨擦着礁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船上的水手东倒西歪,可船还是冲进去了。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混海蛟看着官军的船不顾一切地冲进来,脸色终于变了。
“他妈的,这是要拼命啊!”
周麻子凑过来:“大哥,怎么办?”
混海蛟咬咬牙:“放箭!火铳!给我打!”
箭矢和铅弹如雨点般从岸边射向水道中的官军船只。
冲在最前的那条海船上,几名水手中箭落水,惨叫落入海中。但更多的人死死撑着,继续往里冲。
终于,第一艘船冲进了港湾。
船头猛地撞上岛边的礁石,船身剧烈震荡,可船上的保安团员们已经跳了下来,踩着及膝的海水往岸上冲。
“杀——”
混海蛟的人迎了上去。
刀与刀碰撞,溅出火星。
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往前冲。
海水被染红了。
卢象关的第二艘船也冲进来了。
他跳下船时,正看见第一个冲上岸的保安团员被两个海盗围住,身上已经中了两刀,可那年轻人还在拼命挥刀,不让自己倒下。
他冲过去,一刀架住其中一个海盗的刀,顺势一脚把那人踹进海里。
那个保安团员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血污中挤出一个笑:
“县……县尊……”
然后他倒下了。
卢象关来不及看他,因为又有三个海盗冲了过来。
他握紧刀,迎上去。
刀光闪,血溅起。
他不知道杀了几个,只知道刀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粗,可手不能停。
因为一停,就有人会死。
周麻子护着混海蛟往后退。
“大哥,先撤!他们人太多了!”
混海蛟满脸狰狞,刀上全是血,可他也知道,挡不住了。
官军太多了。
而且那些人,一个个像疯了一样,刀砍在身上都不退,还在往前冲。
“撤!”他终于咬牙,“往后山撤!”
他们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个兄弟,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岛后跑去。
跑着跑着,混海蛟忽然停下来。
“等等。”
周麻子一愣:“大哥?”
“那些女人。”混海蛟眼神阴沉,“不能留。万一她们给官军指路……”
周麻子脸色一变:“大哥,没必要吧?她们又没……”
“我说不能留就不能留!”
混海蛟吼道,可吼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刀。后来杀多了,不抖了。
可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女人……他忽然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周麻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大哥,我去吧。”
混海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周麻子转身,带着两个人,往晒鱼场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可心里却莫名地轻。
他想起三年前,阿云刚来的时候,是他把她从船上押下来的。
她那时很怕他,浑身发抖,可他没碰她,只是把她交给那些女人。
后来她学会了讨好头目,学会了活下去。偶尔在路上遇见,她会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从来不说话。
他不知道她记不记得自己。
可他记得。
晒鱼场上,女人们听见了脚步声。
阿云抬头,看见周麻子带着两个人冲过来,手里握着刀,脸上的表情。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见过那种表情。
那是要杀人灭口的表情。
“跑!”她忽然大喊,“快跑!”
柳婉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云一把拽起来,拼命往海边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莲跑得慢,被一个海盗追上,一刀……
柳婉娘听见那一声惨叫,浑身像被冰水浇透。
可她没有停,也不敢停。
她只是拼命跑,跑,跑。
前面就是海滩,海滩上有官军,有活路,有……。
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周麻子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阿云扑过来,挡在她身前。
“别杀她!”阿云大喊,“她还是个孩子!”
周麻子的刀停在半空。
他看着阿云,看着她挡在那个年轻女人身前,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没有退开。
“你……”
他的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住手!”
周麻子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过来,手里握着刀,眼神像要吃人。
是那个知县。
卢象关浑身浴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见那个海盗举着刀,刀下是两个抱在一起的女人。
他来不及想,冲上去就是一刀。
周麻子抬手挡了一下,刀擦着他的手臂划过,鲜血喷涌。
“滚开!”卢象关吼道,又是一刀。
周麻子退了两步,看着这个男人。
他身上全是血,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那不是杀气,是……
是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身后那两个人的决心。
周麻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爹也是这样护着他娘。
可他爹后来死了,死在海盗手里。
他忽然不想打了。
他转身就跑。
卢象关没有追。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女人。
阿云护着柳婉娘,浑身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人是鬼。
柳婉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满脸泪痕,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象关看着她,忽然轻声问:
“你是柳氏?”
柳婉娘愣住了。
这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周文彬让我带句话。”卢象关说,声音沙哑却清晰:
“他活着。在等你回去。”
柳婉娘的眼睛瞬间瞪大。
然后她捂住脸,浑身颤抖,无声地大哭起来。
阿云看着她,又看看卢象关,忽然明白了一切。
她松开手,跪了下来。
“大人……”她的声音颤抖,“民妇……民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象关伸手,把她扶起来。
“都活着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暖流,流进她们早已冰凉的心里。
远处,喊杀声渐渐平息。
黑石岛,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