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十一,申时。
黑石岛上的喊杀声终于彻底平息。
卢象关站在岛东边的礁石上,望着眼前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战场。
海风呼啸,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海盗的,也有官军的。
海水拍打着礁石,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血迹,却冲不掉空气中那股死亡的气息。
沈野浑身是血地从远处走来,在他身后,保安团的队员们正在打扫战场,
收殓战友遗体,清点俘虏,搜集兵器,救治伤员。
“关哥。”沈野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初步清点完了。”
卢象关点点头,示意他说。
“咱们这边,阵亡二十三人,重伤三十一,轻伤六十多。
海盗那边,死了四十七个,俘虏三十一个,包括那个周麻子。混海蛟……”
他顿了顿,“跑了。”
卢象关眉头一皱:“跑了?”
“是。最后在后山悬崖那边,有人看见他带着两个人跳海了。
咱们一时追击不及,只能看着他们游到岛后面,估计有接应的小船。”
卢象关沉默片刻,缓缓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成不了气候。让人留意海上动静,以后再说。”
沈野点头,又补充道:“缴获方面,海盗窝里搜出白银三千多两,铜钱若干,布匹、粮食、咸鱼一大批。
还有刀枪火铳等兵器,大概能装备百来人。最关键的是……”
他压低声音:“这岛非常隐蔽,还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卢象关眼睛一亮。
“带我四周看看。”
沈野领着他穿过岛上的小径,来到后山观察岛上地形。
卢象关四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好地方。”卢象关忍不住赞道。
沈野也眼睛发亮:“关哥,你是想……”
卢象关点点头,压低声音:
“这岛离陆地六七十里,周围暗礁密布,大船难近,小船可通。混海蛟选这里做老巢,果然是懂行的。”
他转过身,望着这片隐蔽的山坳,目光深远:
“咱们需要这样一个地方。练兵、试枪、造火药、藏物资——在这里做,谁也发现不了。”
沈野心领神会。
“水泥、木材、铁料,可以从海上悄悄运过来。让保安团派一队人常驻,轮换。
以后火枪火炮的试射,都可以在这里进行,避免引人注意。”
“对。”
卢象关道,“而且,这里可以作为咱们在海上的一只眼睛。盯着莱州湾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能及时预警。”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件事,暂时只能你我、象群知道。对外就说,缴获的海盗物资太多,要分批运回,需要留人看守。”
沈野点头:“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决定先从保安团抽调三十人,由沈野亲自带队,留在岛上负责清理、改造、驻守,沈野是枪械师,此事非他莫属。
同时,让刘三那几个愿意戴罪立功的俘虏也留下,他们熟悉岛上的一切,可以当向导,也可以帮着干活。
刘三被叫过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以为自己这次是死定了。
虽然给官府带路,出卖了兄弟们,但官府出尔反尔,卸磨杀驴的事也没听说。
可这个年轻的知县,居然让他留下?
“刘三。”
卢象关看着他,“你愿不愿意留在这岛上,帮我做事?”
刘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海上的风浪、暗礁、水道。我要在这里设一个……据点,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你娘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她还活着,我会让人照顾她,给你送信。
你在这里好好干,将来立了功,可以堂堂正正回去见她。”
刘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大人!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您让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做什么!”
卢象关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傍晚时分,战场的清理基本完成。
阵亡的二十三名保安团员和衙役,遗体被仔细收殓,用白布包裹,准备运回利津安葬。
重伤员被安置在岛上条件最好的石屋里,由随行的医官处理伤口。轻伤员则协助打扫战场、清点缴获。
被掳的人,一共救出九人。
七个女人,两个孩子。
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七八岁。
她们被关在岛上最深处的一个岩洞里,里面阴暗潮湿,臭气熏天。
被救出来时,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麻木。
柳婉娘也在其中。
她浑身是土,脸上有淤青,手腕上还有绳子勒出的血痕。可她的眼睛,却比其他人多了一丝光。
她记得那个人说的话。
文彬还活着。
在等她。
阿云站在她旁边,脸色苍白,却努力站得笔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站着。也许是太久没有挺直过腰,想试试是什么感觉。
一个保安团的队员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块干饼和一碗水,递给她们。
“先吃点东西,明天一早送你们回家。”
阿云接过饼,低声道谢。
那队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静的同情。
阿云忽然想哭。
三年了。整整三年,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死在那个岛上,没人知道,也没人记得。
可现在,有人来救她们了。
她咬了一口干饼,又硬又涩,可咽下去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夜幕降临。
黑石岛上燃起了几堆篝火,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
卢象关坐在一块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粼粼,看起来静谧而安宁,仿佛白天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沈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关哥,想什么呢?”
卢象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在想那些死去的弟兄。”
“二十三个人。有的才十七八岁,还没娶媳妇。有的家里有老有小,等着他们挣钱回去。”
他顿了顿:
“他们的抚恤,要加倍。家人要照顾好。以后每年清明,我要亲自给他们上香。”
沈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良久,沈野忽然问:
“关哥,你说,咱们做这些事,到底能不能改变什么?”
卢象关转头看他。
“我是说,”
沈野的声音有些涩,“这个时代这么烂,咱们能做的这点事,真的有用吗?
那些海盗,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那些贪官,扳倒一个,还有十个。那些穷苦人,救了这几个,还有千千万万个……”
他望向黑暗的海面:
“咱们能改变什么?”
卢象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这个时代,也不知道咱们做的这些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些被咱们救下来的人,她们活下来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的家人拿到了抚恤,能活下去。
那些在工业园做工的人,他们能吃饱饭,能攒钱,能给儿子娶媳妇。”
“这些,都是真的。”
他看着沈野,目光平静而深邃:
“慢慢来,我相信咱们会改变整个天下,改变大明大多数人的命。”
沈野望着他,忽然笑了。
“关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大道理了?”
卢象关也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不是大道理。是实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消失在茫茫黑暗里。
远处,海浪一声声拍打着礁石,仿佛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