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初十二,辰时。
天色已经大亮,海面上风平浪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二十二艘船组成的船队,缓缓驶离黑石岛,向着西北方向的利津海岸前进。
与来时不同,此刻的船上,多了三十一名俘虏,九名被解救的百姓,还有满满几船的缴获物资。
更重要的是,阵亡弟兄的遗体,被安放在打头的两艘船上,覆盖着白布,沉默地随船返航。
卢象关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黑石岛。
岛上,沈野带着三十名保安团员和几个愿意归顺的俘虏留了下来。
他们将在这座岛上驻扎,清理战场,改造石屋,修建简易码头,等待后续的物资和人员。
这将是利津在海上的一只眼睛,也是他们手中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基地”。
“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象关回头,看见刘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神态拘谨。
他最终还是选择跟船回去,沈野那边暂时不缺人,而他更想尽快知道母亲的消息。
“怎么?”
刘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卢象关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刘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大人,小人……小人想求您一件事。”
“说。”
“小人想……想给我那些死去的兄弟烧点纸。”
他低着头,不敢看卢象关的眼睛:
“小人知道,他们是海盗,死有余辜。
可他们……他们跟小人一起在海上漂了十几年,一起喝过酒,一起挨过刀。黑皮那小子,还救过小人的命……”
他说不下去了。
卢象关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想烧,就烧吧。但要记住,烧完纸,你就是官军的人了。”
刘三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
“是!小人明白!”
他重重磕了个头,转身跑开了。
卢象关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三这种人,说不上什么“弃暗投明”。
他只是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大彻大悟”呢?
能活着,能回头看看老娘,就够了。
另一艘船上,柳婉娘靠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远的黑石岛,眼神复杂。
那个地方,是她二十一天噩梦的来源。
可此刻看着它渐渐变小、模糊、消失在海平线下,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还有……害怕。
文彬真的还活着吗?
他伤得那么重,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妹子。”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柳婉娘转头,看见阿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阿云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神也不再那么空洞。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从海盗窝里翻出来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想什么呢?”阿云问。
柳婉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想他。”
“你男人?”
“嗯。”
阿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他对你好吗?”
柳婉娘点点头:“很好。他……他是个读书人,很温柔,从来不跟我大声说话。
成亲那天,他跟我说,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海盗冲进来的时候,他扑上去挡在我前面,被砍了一刀,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我以为他死了……”
阿云沉默地听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男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不叫阿云,叫阿秀,是渔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那个男人叫水生,是邻村打鱼的,老实憨厚,每次出海回来都会给她带最肥的鱼。
他们订了亲,说好秋天就成亲。
然后海盗来了。
水生挡在她前面,被一刀砍死。她被掳上船,从那以后再也没回去过。
三年了。
她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不知道父母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那个渔村还在不在。
她只记得,水生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望着她。
那目光,她一辈子忘不了。
“他活着就好。”阿云轻声道,“你比我幸运。”
柳婉娘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阿云姐,你……你家里还有人吗?”
阿云摇摇头:“不知道。”
柳婉娘握紧她的手:“那你跟我回家。我让文彬……让他想办法,帮你找找。”
阿云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说“不用”,想说“我不配”,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反握住柳婉娘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船队破浪前行。
午后,船队终于驶入铁门关港湾。
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县衙的属员,有工业园的工人,有北眉村、南眉村的百姓,还有许多自发赶来的乡民。
他们站在岸边,望着越来越近的船队,翘首以盼。
有人在找自己的亲人,有人在等出征的丈夫,有人只是来看看,看看这些为他们出海拼命的人,能不能平安回来。
第一艘船靠岸。
船头站着的,是卢象关。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脸上也满是风尘,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而明亮。
码头上,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县尊回来了!”
“打赢了!打赢了!”
“爹——!”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向一个刚从船上下来的保安团员。
那年轻人浑身是伤,可还是蹲下身,一把抱起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更多的人涌上码头,迎接那些活着回来的人。
然后,他们看见了第二艘船上的白布。
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人们安静下来,望着那些被小心翼翼抬下船的白布包裹。
每一个白布下面,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父母、有妻儿、有盼头的人。
有人跪了下来。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没有哭声,只有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沉重。
卢象关站在码头上,望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白布包裹,深深一揖。
所有的保安团员、衙役、水手,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向着阵亡的战友,磕了三个头。
码头上,百姓们也跟着跪了下来。
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低沉的轰鸣。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柳婉娘被扶下船时,双脚发软,几乎站不稳。
码头上的人太多了,她不知道文彬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来。
她只记得那个人说的话:他活着,在等你。
可万一他没来呢?万一他……万一他已经……
“柳氏。”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抬头,看见卢象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周文彬在北边的棚子里,让人用门板抬来的。他伤还没好,非要来。”
柳婉娘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她顺着卢象关指的方向看去,看见远处有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门口,放着一块门板。
门板上,一个脸色惨白、胸口缠满绷带的年轻人,正努力撑起身子,往这边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柳婉娘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了过去,跌跌撞撞,几乎摔倒。
“文彬——!”
周文彬看见她,浑身一震,然后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婉娘——婉娘——”
他伸出手,拼命往前够。
柳婉娘终于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在门板边,一把抱住他。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语无伦次,泪水糊了满脸。
周文彬抱着她,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她,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像是要确认她是真的,不是梦。
旁边的人悄悄转过身,不忍打扰。
阿云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忽然想起水生。
如果他还活着,会不会也这样抱着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比她幸运。
那幸运,让她心里又酸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