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二十。
利津县城北门外,官道上远远扬起一队烟尘。
十余名骑手簇拥着两辆马车,缓缓行来。马车制式朴素,但随行人员服饰齐整,一看便是官差。
为首那辆马车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约五十,方面阔额,三缕长须,穿着五品官服,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赵文华。
另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是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钱端礼。
两人此行,是奉旨验看利津县新造漕船。
“赵大人,”
钱端礼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这利津县,比想象中富庶啊。”
赵文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道路两旁,稻田整齐,沟渠纵横,庄稼长势喜人。
远处隐约可见几个村庄,房舍虽简陋,却不见破败之相。
“听说这位卢知县,到任不过半年,便大兴水利、推广新种,百姓颇得其利。”赵文华道。
钱端礼点点头,又摇摇头:“水利农桑,本是地方官分内之事。
倒是那新式漕船……下官在京城听闻,这船无帆无桨,却能自行于水面,日行数百里,简直闻所未闻。”
赵文华微微一笑:“钱大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咱们亲眼去看看,便知真假。”
马车辘辘向前,渐渐接近县城。
忽然,钱端礼指着前方,惊呼道:“赵大人,您看!”
赵文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巨大建筑,形状奇特——上细下粗,像一个倒扣的巨大喇叭,顶部冒着白色的烟气。
“这……这是何物?”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马车继续前行,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让他们震撼。
平坦如镜的灰白色道路,不知用什么材料铺成,马车行驶其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道路两旁,时而可见整齐的厂房,传出低沉的轰鸣声。
穿着统一深色短褐的工人们来来往往,井然有序。
“这……这利津县,到底造了多少东西?”钱端礼喃喃道。
赵文华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的一切,眼神越来越凝重。
马车在铁门关码头停下。
两人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有传统的漕船、渔船,也有几艘形制奇特的……无帆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东侧那一片崭新的建筑群,那是利津造船厂。
高高的围墙,整齐的厂房,还有几座伸向水中的巨大船台。
船台上,几艘正在建造的船只骨架初具规模,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
“二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两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七品青袍的年轻人快步迎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正是卢象关。
赵文华上下打量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年轻,却气度沉稳,眉宇间没有寻常官员见到上官时的拘谨,反而有一种从容的自信。
“卢知县,”
赵文华拱手道,“本官工部赵文华,这位是户部钱大人。奉旨验看新式漕船,叨扰了。”
卢象关还礼:“二位大人言重。下官已备好船只,随时可以试航。
请二位大人移步船厂,先看看船只的建造情况,再登船试航。”
两人点头,随他往船厂走去。
一进船厂大门,两人再次被震撼。
巨大的厂房里,堆满了各种木材、铁件。
几艘正在建造的船只,被架在船台上,工人们正用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工具忙碌着。
最让他们惊讶的,是厂房里竟然亮着灯——不是油灯,是那种明亮的、稳定的、不跳动的灯。
“这……这是?”钱端礼指着那些灯,目瞪口呆。
卢象关微微一笑:“这是电灯。用发电机发电,点亮灯丝,便能发光。下官在海外的工匠,懂得此术。”
发电机?电灯?这些词两人听都没听过,只能懵懂点头。
赵文华的注意力,很快被一艘即将完工的船只吸引。
那船长约二十丈,宽约四丈,比寻常漕船大出整整一圈。
船身线条流畅,甲板上建有简单的舱室,但最奇特的是——没有桅杆。
“卢知县,这船……如何行驶?”
卢象关引他们走到船尾,指着一个巨大的铁制装置:
“此乃柴油机,以油为燃料,点燃后驱动螺旋桨,螺旋桨转动,推动船只前进。”
柴油机?螺旋桨?又是两个没听过的词。
赵文华和钱端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和震撼。
“卢知县,”
赵文华深吸一口气,“可否……让本官亲眼看看这船如何行驶?”
“当然。”卢象关笑道,“请二位大人登船。”
两人登上这艘名为“利津壹号”的新式漕船,在船舱里坐定。
舱室不大,却布置得整洁舒适。
最让他们惊奇的是,窗户上装的是透明的琉璃——不,比琉璃更薄、更透,几乎看不见任何瑕疵。
“这是玻璃。”卢象关解释道,“也就是市面上番镜的镜片,海外工匠所造。”
番镜他们是见过的,透明的番镜反倒没见过。
两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船身忽然轻轻一震。
然后,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从船尾传来。
“要开了。”卢象关说。
两人紧张地抓住座椅扶手。
船身开始缓缓移动,离开码头,驶向河心。
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钱端礼透过玻璃窗,看着岸上的景物飞速后退,脸色都变了。
“这……这……每个时辰至少百里!”
赵文华也死死盯着窗外,手指攥得发白。
这速度,比漕船快太多了!快得让他心慌!
可船身却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卢象关在一旁解释道:“此船设计吃水深,船底有龙骨和肋材加固,加上柴油机动力平稳,故而航行平稳。
载重可达四百石,航速……约合七、八十里每时辰。”
百里每时辰!
赵文华倒吸一口凉气。
寻常漕船,顺风顺水时也不过十几里每时辰。这船,快了三四倍!
“卢知县,这船……造价几何?”钱端礼忽然问。
卢象关早有准备:“回大人,目前造价约合白银两千两。若大规模建造,可降至一千五百两左右。”
赵文华和钱端礼再次对视。
两千两,比寻常漕船贵了将近三四倍。可这速度、这载重、这稳定性……
“此船一日可行多少里?”赵文华问。
“若昼夜不停,可行七八百里。”
七八百里!
从江南到北京,漕运一趟动辄数月。若用此船,可缩短多少时日?
赵文华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试航持续了半个时辰,船只在河面上绕了一大圈,最后稳稳靠回码头。
赵文华和钱端礼下船时,腿都有些发软——不是晕船,是震惊的。
“卢知县,”
赵文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此船……本官需仔细查看造船账册、物料清单、工匠名册,并详细记录试航过程,以便回京复命。”
卢象关点头:“应该的。下官已备好所有文书,大人随时可以查阅。”
接下来两天,赵文华和钱端礼几乎住在了船厂。
他们查阅了每一份账册,检查了每一个部件,询问了每一个工匠,包括那些“海外工匠”。
他们还亲眼观看了起重机的操作,那东西轻轻一拉,就把数百斤重的铁件吊到半空,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越看,他们越心惊。
越看,他们越明白,这个利津县,这个卢象关,在做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这不是简单的造船。
这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东西。
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东西。
八月二十二日傍晚,两人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查验。
赵文华坐在驿馆的桌前,铺开奏折纸,提笔欲写,却久久落不下去。
良久,他转头看向钱端礼:
“钱大人,这份折子……该怎么写?”
钱端礼苦笑:“赵大人,您问我,我问谁?”
两人沉默。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工业园区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赵文华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钱大人,你说,这个卢象关……到底是什么人?”
钱端礼摇摇头,没有回答。
可两人心里都明白——
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做的事,注定要改变很多很多东西。
第二天一早,两人启程返京。
临行前,赵文华握着卢象关的手,低声道:
“卢知县,本官会如实禀报部堂大人。尽快下单采购,此船……国之重器也。”
卢象关拱手:“多谢赵大人。”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卢象关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久久没有动。
卢象群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关哥,你说,他们会怎么报?”
卢象关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报,咱们的事,还得继续做。”
他转过身,望向那片正在崛起的工业园区,目光坚定:
“船,继续造。油,继续炼。路,继续修。”
“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改变一切。”
海风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
远处,工厂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这片土地上,正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