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寅时三刻,军工坊最深处的“神机院”仍灯火通明。
六尊黝黑的巨兽静静趴在青石台上。炮身长一丈二尺,口径四寸半,在鲸油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最诡异的是炮管内壁——借着探入的光筒,能看到一道道螺旋纹路,如同巨兽咽喉的螺纹。
天枢的银白色机身立在第三尊炮旁,右手五指展开,掌心贴住炮管中段。
“温度传导速率异常。”机械音在寂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第三号炮膛,局部散热效率比标准值低百分之十八。”
老工匠赵铁锤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赔着笑:“大人,这炉钢水是小老儿亲自盯的。三十七年手艺,错不了……”
他是兵部匠作监的元老,祖传七代铸铁。三个月前天枢画出那些“螺旋线”时,满朝工匠唯有他敢接这活。
“手艺可靠,但材料有记忆。”天枢收回手,独眼蓝光扫过炮身,“你用的铁矿石来自西山老矿,含磷量偏高。第三炉熔炼时,鼓风机故障半刻钟,炉温曾降至一千五百度以下——这个温度区间,磷杂质会析出形成脆性晶界。”
赵铁锤脸色白了。
这事他记得。那日午后雷雨,鼓风机的牛皮囊突然漏气,他带着徒弟们拼命抢修。可天枢当时明明在三十里外的王宫议事,怎会知道得如此精准?
“大人神机……”老匠人膝盖发软。
“不是神机,是数据。”天枢指向地面——青石板上,无数细微的金属粉末在蓝光照射下显现,“昨晚子时,第三号炮管表面落下十七粒氧化铁碎屑。频率分析显示,这是金属疲劳裂纹扩展时崩落的碎片。”
话音刚落。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像冬夜枯枝折断。
第三号炮管中段,一道发丝般的银线悄然浮现。起初只有寸许长,随即如活物般向两端蜿蜒延伸,眨眼间爬过半尺!
天枢的防护罩瞬间展开,银白光幕将赵铁锤和周围三名学徒护在身后。几乎同时——
“砰!!!”
炮管外壁炸开一道三尺长的裂口,碎铁如暴雨迸溅!最近的火炉被击中,炭火四散飞溅,工坊瞬间陷入火海与浓烟!
“退!全部退后!”天枢机械臂抓住吓傻的学徒,向后疾撤。
赵铁锤却反向前冲,老眼死死盯着裂缝深处——借着火光,能看见内壁的螺旋线已经扭曲变形,像被巨力拧断的筋骨。
“完了……”他瘫跪在地,“全完了……”
三个月前,墨工坊的黑甲兵残骸运抵王都。
天枢在格物院地下密室闭关七日。当它再次现身时,手中托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表面布满蜂窝状纹理,重量却只有同体积生铁的三分之一。
“黑甲兵的动力核心,使用了某种泡沫金属结构。”天枢将金属片置于水中,竟浮而不沉,“更关键的是,他们在铁中掺杂了两种未知元素,使屈服强度提升四倍。”
江临屏息:“我们能仿制吗?”
“元素分析需要时间,但结构可以借鉴。”天枢在沙盘上画出全新的炮管设计,“传统滑膛炮,炮弹与管壁间隙过大,气密性差。若在管内刻出螺旋膛线,炮弹嵌入旋转,出膛后自旋稳定——射程可增至五里,精度提升十倍。”
满朝哗然。
“五里?那岂不是能从城东打到城西!”
“螺旋线?炮弹如何嵌入?莫非要在弹上也刻螺纹?”
天枢的解答冷酷而简洁:“弹体用软铅包裹,发射时铅壳变形嵌入膛线。至于刻线——”它看向赵铁锤,“需要车床,精度需达毫厘级。”
于是,一场跨越时代的工艺攻坚开始了。
第一道难关是高温炉。天枢设计的“反射式焦炭炉”,要求炉温稳定在一千八百度以上——这时代最好的炼铁炉不过一千三百度。
赵铁锤带着三百工匠,在军工坊后山连烧十七炉,炉膛炸了六次,烧伤匠人四十余名。第七炉开窑时,流出的钢水终于泛起刺目的白炽光芒。
“成了!”老匠人泪流满面。
第二关是膛线刻制。天枢亲手打造“深孔拉线机”——用精钢拉刀,在已铸造成型的炮管内壁,硬生生拉出十二条均匀螺旋槽。
每拉一条槽,需要三十名壮汉转动绞盘,耗时两个时辰。拉完十二条,炮管内壁光滑如镜,螺旋纹路分毫不差。
第三关最险:引信。
传统火炮用药捻点火,从点火到发射足足三息。天枢设计出“撞击式雷汞引信”——炮弹底部装入铜制雷汞管,炮膛尾部设撞针。装填完毕,拉动击发绳,撞针猛击雷汞,瞬间引爆发射药。
“这东西……像把火铳放大百倍。”江临第一次见图纸时,如此评价。
三十门试验炮,最终六门通过检测。
今天本是试射前最后一次查验。天枢特意选在黎明前——若真有问题,还有时间调整。
却没料到,问题是以这种惨烈方式爆发。
七日后,皇家猎场。
秋日高悬,观礼台上锦旗招展。文武百官按品阶列坐,各国使节交头接耳——清河王国研制“神炮”的消息,早已传遍诸国。
江临端坐主位,龙袍金冠。苏云晚一袭素衣坐在侧席,身后站着十二名医官,药箱器械一应俱全。
猎场中央,六尊线膛炮一字排开。炮身重新漆过,黑亮如墨,唯有炮口一圈鎏金,在阳光下灿灿生辉。
赵铁锤穿着御赐的六品匠官服,站在炮阵前。他背后那道裂缝已用“钢箍热镶法”修补——天枢亲自计算了补强方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炮已留下病根。
“开始吧。”江临抬手。
传令官挥动红旗。
“第一炮——实心弹!目标,三里外土山靶标!”
炮手是火枪营的老兵,动作干净利落:装药包、塞炮弹、插引信。随后退后三步,猛拉击发绳。
“轰——!!!”
巨响震天!
观礼席上茶杯齐跳,女眷惊叫。但那炮弹已化作黑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
三里外,黄土堆成的靶山猛地炸开!烟尘冲天而起,待散去时,山体正中赫然出现一个直径丈许的巨坑!
死寂。
然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三、三里……”兵部尚书徐莽手中的千里镜掉在地上,“真能打三里!”
传统最精锐的红衣大炮,最大射程不过一里半。这一炮,直接翻倍!
外国使节区,一名草原部落使者脸色惨白,用胡语喃喃:“长生天……这还怎么打……”
“第二炮——开花弹!”传令官声音发颤。
这次装填的炮弹形状奇特:弹体有双层,内装火药与三百颗铁珠。引信经过特殊设计,会在飞行至目标上空时引爆。
轰!
炮弹射出,飞至靶场上空约五十丈处——
“嘭!”
空中绽开一团黑云!无数铁珠如暴雨倾泻,覆盖了方圆三十丈的地面!假人靶标被打得千疮百孔,木屑纷飞!
观礼台彻底沸腾了!
“天佑清河!天佑清河啊!”老将军们激动得老泪纵横。
江临紧握扶手,指节发白。他看向天枢——银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炮阵旁,独眼蓝光平静如常。
只有苏云晚注意到,天枢的机身微微前倾,那是它高度警戒的姿态。
“第三炮——”传令官喊到一半,突然顿住。
第三号炮位,那名年轻炮手脸色发白,手在抖。他刚刚装填时,隐约听到炮管内传来“沙沙”声,像是细沙流动。
“怎么了?”监射官皱眉。
“没、没事……”炮手咬牙,猛拉绳索。
击锤落下,撞针击发——
没有巨响。
炮管深处传来沉闷的“嗡”鸣,像巨兽的呻吟。炮身开始轻微震颤,震得炮架下的碎石簌簌跳动。
“退!”天枢的预警与行动同步。
银白机身化作流光扑向观礼台,防护罩瞬间扩张至最大!几乎同时——
“轰隆!!!!!!!”
第三号炮管从中间炸成三截!最大的中段炮膛如被巨人撕开,破片呈扇形喷射!最近的炮手首当其冲,上半身直接被削去,残躯被气浪抛到十丈外!
观礼台正面木栏被打成筛子!碎片穿透锦缎帷幕,击中后排官员——
“啊!!我的腿!”
“护驾!护驾!”
禁军如潮水涌上,盾牌组成人墙。江临被侍卫扑倒护在身下,苏云晚却被气浪掀翻,额头撞上桌角,鲜血直流。
天枢的防护罩挡住最致命的十几块碎片,但有一片巴掌大的锋刃划过罩体边缘,擦着江临的鬓角飞过,深深嵌入他身后的龙椅靠背!
烟尘弥漫,惨叫四起。
猎场已成地狱。
三日后,军工坊地牢。
王老实的尸体摆在青石板上,浑身浮肿,口鼻塞满河泥。仵作验过:“溺毙,死亡时间在试射前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他住处搜出的黄金,是江东官锭。”刑部侍郎呈上金块,底部刻着“江东南府库”字样,“但三年前这批官锭就报过被盗,追查无果。”
半封烧毁的信拼凑出残句:“……事成后……江东必有重谢……墨先生许诺……”
“墨工坊。”江临站在牢门外,阴影遮住半张脸,“他们的手,伸得真长。”
天枢蹲在王老实右手边,机械手指翻开死者掌心:“虎口有硬茧,是长期使用剪刀类工具所致。指甲缝里有铜屑——与电报线剪断处的铜屑成分一致。”
“他是剪线人?”徐莽惊问。
“至少参与过。”天枢起身,“但炮管掺假需要更高权限。王老实只是个运料匠,接触不到钢水配比。”
更深处的囚室里,赵铁锤被铁链锁着。
老匠人一夜白头,囚服上满是血污——不是用刑,是他自己以头撞墙留下的。三个徒弟跪在牢外痛哭,最小的才十五岁。
“陛下,小老儿愿以全家性命担保,第三炉钢水绝未掺假!”赵铁锤磕头如捣蒜,“那日配料单在此,请陛下过目!”
天枢接过泛黄的纸页,蓝光扫描:“配料比例正确。但若有人在熔炼中途,投入未熔化的铁矿石……”
它突然转身:“第三炉的废渣还在吗?”
“在!在渣山堆着!”
军工坊后的渣山高五丈,是三个月来数十次熔炼的废料堆积。天枢站在山下,独眼蓝光如探照灯扫过。
“标记,坐标七四、三九。”
工匠们刨开那片渣堆,在深处挖出三块拳头大的矿石。表面半熔,内里还是生铁原貌——正是炮管中发现的未熔化杂质!
“这是西山‘黑心矿’。”赵铁锤一眼认出,“这种矿含硫极高,熔炼时必须先焙烧去硫。若直接投入钢水……会形成硫化铁脆性夹杂!”
“谁有机会投矿?”江临问。
全场沉默。
熔炼区日夜有十名守卫,但投料口在炉顶平台,那里只有两名配料匠和一名监工能上去。
监工李二狗三天前告假回乡“奔丧”。兵部派人去他老家,邻居说李家父母早亡,他根本没有丧可奔。
线索,断了。
七日后朝会,天枢呈上一卷铁律。
“《军工标准化令》草案。”机械音回荡大殿,“核心三条:一、所有零件编号溯源,从矿石到成品全程记录;二、制定统一规格,同型号零件必须可互换;三、设立质量监正司,独立于工部之外。”
保守派炸了锅。
“荒唐!工匠手艺各有千秋,岂能强求一致?”
“零件互换?那甲匠造的炮栓,能装在乙匠造的炮身上?天方夜谭!”
“监正司权力过大,恐成酷吏之始!”
江临任由他们吵了半个时辰,才缓缓抬手。
大殿寂静。
“徐尚书。”他看向兵部尚书,“若此刻北境告急,急需补充火炮零件。你是愿意等特定工匠慢慢打造,还是希望武库里有现成的、装上去就能用的标准件?”
徐莽哑口。
“李侍郎。”江临转向工部侍郎,“王老实一条命,换我们一门神炮炸膛,六死二十三伤。若早有全程记录,他能在配料环节做手脚吗?”
工部侍郎低头。
“既然无话,那便推行。”江临拍案,“即日起,军工坊实行标准化。三个月内,孤要看到成效。”
阻力比想象中更大。
新炼的第一炉标准钢锭,出炉时表面布满气泡——有人在鼓风机里掺了水汽。
刚建成的零件打磨车间,半夜莫名起火,三台天枢设计的精密车床化为焦炭。
更可怕的是流言:“标准化是妖法!零件一模一样,会吸走工匠的魂!”“天枢要造钢铁傀儡,替换活人!”
流言传到第八天,终于出事了。
子时,军工坊西北角。
新建的“标准件库房”刚刚落成,里面存放着首批三千套标准螺栓、炮栓、撞针。这些是未来流水线生产的种子。
两个黑影翻过围墙。
他们手法专业:先用药迷倒院外巡逻队,再用特制钥匙打开三重铜锁。进入库房后,直奔最深处的铁柜——那里存放着最珍贵的“标准量具模板”:一套天枢亲手打造的标准尺、标准规、标准秤。
有了这些,墨工坊就能仿造出完全兼容清河军的零件,甚至……在零件里埋下致命缺陷。
黑影打开铁柜,取出木匣。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库房四角同时亮起强光!不是火把,是某种刺目的白光,照得人影无所遁形!
“中计!”黑影疾退。
但地面突然塌陷!两人掉入深坑,坑底铺满浸油的渔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天枢从暗处走出,身后跟着二十名火枪手。
“赵铁锤的徒弟,张栓子。”蓝光照亮其中一人的脸,“还有一个……兵部军械司主事,周文昌。”
周文昌面如死灰。
在他身上搜出的,不止有量具模板。还有一套微型工具:能在零件内部钻孔却不留外痕的“盲孔钻”,能改变钢材热处理曲线的“温差插片”,以及——三枚蚕豆大的铁丸。
天枢检测铁丸,蓝光骤亮:“内部封装雷汞,外部镀铜。若混入标准件中,装配后受震动或温度变化就会引爆。”
周文昌惨笑:“墨先生说过……你们会查出来。但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第一批标准化零件,三天前已经运往北境。”周文昌眼中闪过疯狂,“里面有三十枚‘爆丸’。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装上前线的火炮了。”
全场死寂。
北境,此刻正与草原三部联军对峙。若在炮战中炸膛……
江临一脚踹翻周文昌,声音嘶哑:“传令!八百里加急,追回那批零件!”
“来不及了。”天枢突然道,“北境距此一千二百里,加急也要两日。而联军今晨已开始集结,最迟明日就会进攻。”
它转身看向东方。
黎明将至,天际泛起鱼肚白。
“只有一个办法。”机械音冰冷如铁,“我亲自去。用飞行模式,三个时辰可到。但能量将耗尽,抵达后至少需要十二个时辰充能——这意味着,若明日开战,我将无法参战。”
江临死死盯着它:“你的安全……”
“我是机器,可以修复。”天枢的独眼蓝光平静,“但北境三万将士,死了就无法重生。”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周文昌撒谎了。那批零件五日前才出库,按辎重队速度,现在应该刚到潼关。我飞过去,来得及在装配前拦截。”
周文昌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跳在说到‘三天前’时加速了百分之四十。”天枢俯身看他,“人类说谎时,血液流动模式有特征变化。我一直在监测。”
银白机身展开背部的翼状结构——那是它极少示人的飞行模块。
“陛下,请下令北境:所有新到零件暂缓装配,等我检测。”
晨光中,天枢冲天而起,化作银星掠向北方。
江临站在院中,望着那颗消失在云端的星,忽然想起天枢曾说过的一句话:
“这个时代最可怕的不是刀剑,而是信息差。你知道的,敌人不知道,你就赢了。”
现在,墨工坊知道了标准化,知道了线膛炮。
但天枢也知道他们在模仿,在破坏,在渗透。
这场战争,才刚刚从血肉战场,蔓延到更隐秘、更致命的领域。
而真正的胜负手,或许就藏在那些看似冰冷的铁律与数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