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伤口腐烂的恶臭,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王都战地医院临时搭建的营帐里。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濒死的喘息,交织成一首令人心碎的死亡挽歌。军医们满头大汗,眼神疲惫而绝望,他们用尽所知的一切草药、符咒、甚至放血疗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昨日还在战场上生龙活虎的士兵,在持续的高烧和可怕的溃烂中,生命一点点流逝。
“张伍长…不行了…”一个年轻医官颤抖着放下手,声音带着哭腔。他面前简易担架上的汉子,腹部一道狰狞的刀口已经发黑肿胀,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汉子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又是感染!该死的感染!”头发花白的老军医王伯狠狠捶了一下木柱,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无力,“刀枪箭伤,我们能缝能拔,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邪气’入体,神仙难救啊!十个重伤的,倒有七个要折在这上面!”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营帐内蔓延。死亡的阴影,比战场上明晃晃的刀枪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穿透了压抑的空气:“让开,我能救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妃苏云晚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挽着袖子,脸上戴着一种奇怪的、用多层细棉布缝制的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她身后,是沉默而精准的机械造物——天枢。天枢的金属手臂稳稳托着一个巨大的铜盆,里面是滚沸的开水,正冒着腾腾热气。
“王妃娘娘!”王伯等人慌忙行礼,但眼中却充满了惊疑不定。救?怎么救?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的“邪气入体”!
苏云晚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张伍长身边蹲下。她动作麻利地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奇特的工具:几把打磨得锃亮、形状各异的小刀和镊子浸泡在另一盆沸水里;一叠叠洁白得刺眼的细纱布;几个密封的瓷瓶,上面贴着“高醇”、“煮沸水”等字样。
“天枢,记录环境数据:空气尘埃浓度高,人员流动频繁,交叉感染风险极高。”苏云晚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王伯,立刻准备:一盆新的沸水,大量干净纱布,还有,让所有靠近伤者的人,用这个‘皂液’彻底清洗双手,指甲缝也不能放过,然后用这‘高醇’擦拭,最后戴上这种面罩!”
她将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黄色皂块和一瓶清澈液体递过去。
“洗…洗手?戴面罩?”王伯愣住了,这跟救伤兵有什么关系?祖宗传下来的医书里可没这规矩!旁边几个老医官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谬和抵触。战场上救急,哪来这么多穷讲究?这不是耽误救命吗?
“想救他,就照做!”苏云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你们口中的‘邪气’,是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秽物!它们存在于空气中、我们的手上、甚至那些看似干净的布条和工具上!它们钻进伤口,就会引发溃烂和高热,最终夺人性命!要救人,第一步就是隔绝这些秽物!”
天枢冰冷的电子音适时响起,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微生物”和“感染”的基本概念,并展示了在简易显微镜(天枢临时改造)下,一滴普通井水中无数蠕动的微小生物影像。这超越时代的认知,让营帐内一片死寂,老医官们脸色煞白,世界观受到了剧烈冲击。
在苏云晚的强硬命令和天枢的“神迹”展示下,一套前所未有的“手术洁净规程”被强制执行:营帐一角被迅速清空隔离,地面泼洒高醇消毒;参与人员反复洗手、消毒、戴面罩;所有器械在滚沸水中煮足一刻钟;伤者伤口周围用高醇仔细擦拭;苏云晚和她的助手(由两名胆大心细的年轻医官担任)换上了同样煮沸消毒过的棉布手术衣。
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苏云晚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刚从沸水中取出、还带着热气的柳叶刀。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刀刃划开张伍长腹部感染最严重的区域,黑臭的脓血瞬间涌出。她熟练地清创、引流,用特制的羊肠线缝合内部破裂的肠管,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天枢在一旁精准地递上所需器械,并用柔和的光线提供最佳照明。
整个过程,苏云晚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仿佛见证一场神圣的仪式。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用煮沸消毒过的纱布仔细覆盖包扎好伤口,苏云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给他注射‘青霉素’稀释液,注意观察体温和伤口情况。”她疲惫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七天。整整七天,在苏云晚亲自制定的严格消毒隔离和精心护理下,奇迹发生了。曾被判了死刑的张伍长,高烧退了,伤口没有出现可怕的溃烂,反而开始结痂愈合!第七天清晨,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这个曾经濒死的汉子,竟然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尝试着迈出了第一步!
“活了!真的活了!”
“神迹!王妃娘娘是菩萨转世啊!”
“那‘洁净法’…真的能驱邪避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军营,飞向王都。苏云晚的名字和“洁净手术”的神奇,瞬间点燃了无数伤兵和百姓的希望。
然而,这惊世骇俗的“离经叛道”,也彻底激怒了以太医令陈守正为首的守旧派医官集团。
“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陈守正在太医院内气得浑身发抖,将一本连夜赶制的弹劾奏章摔在桌上,“苏云晚!一介女流,竟敢妄改祖宗成法!什么‘秽物致病’?简直妖言惑众!《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煌煌巨着,何曾有此一说?洗手戴罩,沸水煮刀?这是对医道圣贤的亵渎!是对天地阴阳五行之理的背叛!”
他联合了一大批思想保守的老医官和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动刀”的儒生,发动了猛烈的舆论攻势。奏章如雪片般飞向江临的案头,民间也开始流传一些恶意的谣言,说王妃用的是“妖法”,救活的人会折损阳寿,甚至说那些“高醇”是害人的毒药。
一场针对苏云晚和她带来的医学革命的狂风暴雨,骤然降临。
面对汹涌的指责和恶意的中伤,苏云晚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了更明亮的斗志。她深知,要真正推广这救命的理念,必须彻底打破这陈腐的壁垒。
“既然他们要在道理上辩个明白,那我们就奉陪到底!”苏云晚对担忧的江临和天枢说道。
在江临的默许和天枢强大的资料整理、逻辑推演支持下,苏云晚闭门七日,结合天枢提供的后世医学知识,以及这段时间积累的、详实到每一个病例、每一个操作步骤、每一次消毒记录、以及张伍长等成功案例的完整康复数据,撰写了一部石破天惊的着作——《外伤新编:洁净救伤实录》。
这本书,没有引经据典的玄奥理论,而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图文并茂地阐述了伤口感染的原理、微生物的存在(附有简易显微镜观察方法)、洁净规程的具体操作步骤(包括洗手七步法图示)、各种消毒方法的效果对比数据、以及数十个严格按照规程操作后成功救治的案例记录。每一个观点,都有铁一般的事实支撑;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可复制可验证。
书成之日,苏云晚没有选择在深宫发布,而是直接在王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搭起高台,当众宣讲!她手持《外伤新编》,声音清越,逻辑严密,将守旧派驳斥她的每一条“祖宗之法”、“阴阳五行”的论点,都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活生生的例子,一一击碎!
“陈太医令言‘邪气无形’,请问,井水中的微小生物,您可敢用这显微镜一观?它们是否无形?”
“您说‘沸水煮刀伤器物之灵’,请问,器物之灵,可会因沸煮而消失?为何煮过的刀,救人无数,未煮的刀,却常致人死命?”
“您尊崇古法,可古法之下,十位重伤者七位死于溃烂高烧!我之‘离经叛道’,救十人可活八人!敢问陈太医令,是您口中虚无缥缈的‘道’重要,还是眼前这活生生的、能保家卫国的将士性命重要?!”
字字铿锵,句句如刀!台下聚集的民众、伤愈归队的士兵、甚至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医官,都被这无可辩驳的事实和王妃身上那股为了救人而不惜对抗整个守旧势力的勇气所震撼。
“王妃娘娘说得对!”
“我兄弟就是按王妃的法子救活的!”
“什么祖宗成法?能救命才是真法!”
民众的呼声越来越高,将陈守正等人苍白的辩驳彻底淹没。
这场公开论战,苏云晚大获全胜。《外伤新编》被抢购一空,无数识字的、不识字的百姓,都渴望拥有一本这“救命的宝书”。“洁净手术”的理念,如同星星之火,开始燎原。那些曾经充满恶意的谣言,在铁的事实和民众的拥戴面前,不攻自破。
更让苏云晚欣慰的是,王都新成立的“清河医学院”门前,报名者排起了前所未有的长龙。这其中,有经历过战场、深知感染之痛的年轻军医;有被传统医馆拒之门外、但心灵手巧的寒门子弟;甚至,还有一些大胆冲破世俗枷锁,渴望学习这济世救人之术的女子!
“活菩萨!王妃娘娘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街头巷尾,百姓们发自内心地称颂着。
苏云晚站在医学院的台阶上,看着下方一张张充满求知欲和希望的面孔,心中充满了力量。天枢静静侍立在她身侧,冰凉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然而,苏云晚的目光扫过人群外围几个面色阴沉、匆匆离去的背影时,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知道,陈守正之流绝不会甘心失败。医学革命的烽火虽然点燃,但更激烈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保守的堡垒,不会因一次论战就彻底崩塌。推广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但此刻民心所向,希望已生。
“路还很长,”苏云晚轻声对天枢说,语气却无比坚定,“但至少,我们证明了,这条路是对的。”
天枢的视觉传感器光芒微微闪烁:“数据支持您的理念,苏云晚女士。逻辑推演显示,推广阻力将集中在基层和资源匮乏地区。建议下一步建立分级培训体系和标准消毒包配给制度。”
苏云晚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她知道,属于她的战场,从血肉模糊的手术台,扩展到了更广阔、更复杂的天地。而脚下这汇聚而来的人潮,将是她披荆斩棘最坚实的后盾。风暴或许将至,但她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