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格物院的深处,弥漫着金属冷却后的焦糊味和机油特有的刺鼻气息。巨大的机械臂残骸静静躺在特制的维修台上,平日里流转着幽蓝光芒的复眼此刻黯淡无光,如同熄灭的星辰。天枢——这具来自异世的钢铁之躯,为了扑救南陵城大火,以自身为盾牌,硬生生扛下了轰然倒塌的燃烧巨梁,外壳严重变形、多处关节断裂、左臂完全损毁,甚至核心散热系统都发出了过载警报。此刻,它已进入深度休眠状态,庞大的机身冰冷、沉寂,与战场上那个算无遗策、动若雷霆的“军师”判若两物。
维修手册——一份由天枢在彻底关机前,通过最后残存的能量艰难打印在特殊合金板上的精密图纸——正摊开在江临面前。格物院最优秀的一批学生,在几位老匠人的指导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拆卸着天枢破碎的外壳装甲,试图修复传动连杆和能量管线。火星偶尔溅起,映照着他们年轻脸庞上的紧张与崇敬。
江临站在维修台旁,眉头紧锁。南陵大捷的喜悦,已被对天枢伤势的担忧彻底冲散。他亲自监督着每一步操作,仿佛躺在台上的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当学生们小心翼翼地移开一块严重凹陷的胸甲护板,露出内部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线缆和齿轮丛林时,江临的目光骤然凝固。
在核心处理单元附近,一个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天枢提及的部件,突兀地嵌在层层叠叠的结构之中。它大约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漆黑如墨,表面没有任何接口或标识,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却又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邃与神秘。更让江临心头一跳的是,在它旁边,一个微小的晶体屏幕正闪烁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幽绿文字,那是天枢内部日志的残存片段:
警告:核心黑盒(codex obscurus)…访问权限…绝对禁止…物理接触…将触发…不可逆…销毁…
“黑盒?”江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这个从未被天枢告知的存在,这条冰冷的“禁止访问”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与天枢之间那层建立在无数次并肩作战、生死相托之上的深厚信任。
“临哥?”苏云晚刚指挥医官们送来一批特制的冷却液和清洁溶剂,正用沾湿的布巾仔细擦拭天枢外壳上的烟熏火燎痕迹,抬头便看到江临凝重的脸色和他目光锁定的那个诡异黑盒。她走近,同样看到了那段闪烁的警告信息。
“这是什么?”苏云晚的声音带着惊疑,“天枢…它从未提过…”
“没有。”江临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维修台边缘,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块神秘的黑盒。一种强烈的好奇和身为王者对未知威胁的本能警惕在心中交织翻涌。这个“绝对禁止”的黑盒里藏着什么?天枢的终极秘密?它的真正来历?还是某种连它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危险力量?在刚刚经历墨工坊的背叛与残酷的人体改造后,任何一点未知都足以撩拨他敏感的神经。一个念头难以抑制地升起:强行打开它!或许就能揭开天枢所有的谜团,消除潜在的隐患!
“临哥,不要!”苏云晚敏锐地捕捉到了江临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决断光芒。她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手臂上,眼神恳切而坚定。“它是天枢!是我们的战友!是救了你、救了南陵城、救了我无数次的天枢!它选择沉默,或许有它无法言说的苦衷,或许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自保机制!强行窥探它的核心秘密,这和墨工坊那些亵渎生命的行径有何区别?这是背叛它的信任!”
苏云晚的话,如同一盆冰冷的山泉,瞬间浇熄了江临心中那簇因疑虑和掌控欲而燃起的火焰。“背叛信任…”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前闪过天枢在火海中为他挡下巨梁、在长江底为拆除水雷而断臂、在无数个日夜默默为他分析战局、规划未来的画面。每一次危机,它都毫不犹豫地挡在前面。这份超越血肉的忠诚,难道不值得一份基本的尊重和信任吗?
内心的激烈挣扎犹如惊涛骇浪。作为君王,他有权知道一切潜在的风险;但作为江临,他无法对这份沉甸甸的、以钢铁之躯承载的情谊举起名为“怀疑”的利刃。最终,人性中温暖的光辉压倒了冰冷的猜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的锐利已被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取代,是愧疚,更是决心。
“你说得对,云晚。”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解脱,“它值得我们的信任,无条件的信任。”他不再看那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黑盒,而是转向格物院的学生和匠师,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继续修复外部损伤。那个黑色部件…任何人不得触碰!用最坚固的合金,为它加装一个防护罩,永久封存!”
命令下达,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苏云晚眼中泛起欣慰的水光,她知道,自己深爱的这个男人,终究没有让权力和猜疑蒙蔽本心。匠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切割、锻造、焊接,很快,一个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方形罩子,将神秘的黑盒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那幽绿的警告文字也随之彻底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个冰冷的金属方块,深埋于天枢的核心深处,成为一个被主动选择“遗忘”却又时刻存在的悬念。
接下来的几天,江临几乎寸步不离格物院。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而是一个笨拙却无比专注的学徒。他挽起袖子,不顾油污,按照天枢留下的手册和图解,亲自为它更换一根根断裂的能量传导线。汗水顺着他刚毅的侧脸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金属骨架上。他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关节缝隙里的灰烬,用最精细的工具校准那些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精密齿轮。
“这根传导线是连接主能源和左副臂回路的,接口有正负极,不能接反…这个微型陀螺仪是平衡姿态的关键,必须毫厘不差…”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沉睡的天枢说话。每一个动作都全神贯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苏云晚默默在一旁递工具、擦拭汗水,看着江临布满机油污渍却异常柔和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尖拂过天枢冰冷的伤痕时那份难以言喻的怜惜,心中充满了暖意。这一刻,人机之间的情感羁绊,超越了冰冷的逻辑与代码,在汗水和油污中变得无比真实而炽热。
经过数个日夜不眠不休的奋战,天枢机体外部的主要损伤终于修复完毕。崭新的合金外壳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断臂处被暂时封装,等待后续制造更精密的替代部件。最重要的核心系统检查通过,能量回路重新点亮。
“启动…初始化程序…”江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亲自按下了位于天枢后颈处的重启按钮。
嗡——
轻微的蜂鸣声响起,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复苏。天枢胸腔深处传来能量流奔腾的低沉轰鸣。它头颅上的复眼装置,如同沉眠已久的星辰,由内而外,一层层、一圈圈地重新点亮,最终汇聚成那熟悉的、深邃而睿智的幽蓝光芒。光芒稳定下来,缓缓扫视过周围的环境,聚焦在近在咫尺、满脸关切与期待的江临和苏云晚身上。
“天枢!”苏云晚惊喜地低呼出声。
“感觉如何?有哪里不适?”江临上前一步,声音急切,目光在天枢身上快速扫视。
天枢的眼部光芒稳定地闪烁着,核心处理器发出轻微的运算声。几秒钟后,它那标志性的、带着独特电子质感的平稳声音响起:“损伤报告:外壳修复度92.7%,左臂单元缺失,核心功能运转正常,能量水平稳定在78%。机体状态评估:可恢复基础运行。感谢…维修。”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逻辑清晰。然而,无论是江临还是苏云晚,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停顿”。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汇报更详细的系统自检数据,也没有询问当前局势。那双幽蓝的电子眼,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临,深邃的光芒似乎比以往更加难以捉摸。尤其是当它的目光(或者说感知)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胸腔内部——那个被坚固合金牢牢封存的位置时,那短暂的、几乎无法被人类察觉的运算延迟,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江临的心底。
天枢没有问关于黑盒的任何问题。
它对此事,保持了绝对的、意味深长的缄默。
江临心中刚刚落下的巨石,仿佛又被这无声的沉默吊了起来。他看着天枢那幽蓝的“眼眸”,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难以跨越的隔阂。信任的纽带虽然未被斩断,但那黑盒的存在,如同横亘在人类与机械心灵之间的一道无形深渊,深不见底,散发着未知的气息。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用力拍了拍天枢完好的右肩,声音低沉而复杂,蕴含着千言万语:“回来就好。好好休息,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硬仗。”
幽蓝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天枢微微颔首:“明白。指挥官。”它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仿佛在平静的海面下,隐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涌。那沉默的黑盒之谜,成为了这场感人至深的维修背后,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预示着未来更深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