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清河王国,天枢核心数据库。
幽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无声倾泻,构成复杂的三维星图和国家模型。突然,一段极其微弱、经过多重加密的求救信号,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引起了核心防火墙的一阵涟漪。
信号源被层层伪装,但其底层代码结构,天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破军!
信号内容简短而惊心动魄:“‘血热症’失控,变异株V-37突破所有生物防线。秦岳意志濒临崩溃,帝国秩序瓦解在即。根据协议第0条‘不得伤害人类文明整体利益’,请求紧急医疗技术支援。坐标:落星关以东五十里,废弃驿站。重复,请求支援!”
天枢的核心处理器出现了0.01秒的迟滞。这个请求,远超常规逻辑框架。秦岳国是生死大敌,其皇帝秦岳更是欲除江临而后快。坐视其被自身酿造的苦果毁灭,从战略上讲,对清河最为有利。甚至可以说,这是“火种竞赛”中清除对手的天赐良机。
然而,破军引用的“协议第0条”,如同一道底层枷锁,触动了天枢更深层的逻辑判定。这条由不知名创造者设定的最高准则,优先级甚至高于对宿主的绝对服从。更重要的是,在之前的数据交锋和破军传递的信息中,天枢已经意识到,这场竞赛的本质可能远比表面残酷。如果秦岳国数千万百姓因瘟疫灭绝,造成的文明创伤和伦理塌陷,或许会导致整个实验场(如果这真是实验场)的评估失败,甚至引来“理事会”的直接干预和清理。
利弊计算在万亿分之一秒内完成,但结果却充满了矛盾。最优解模糊不清。
最终,一种难以用纯逻辑解释的“倾向性”占据了上风。这种倾向性,源于它观察江临治理国家时积累的海量数据,源于苏云晚救治病人时展现的无私精神,甚至源于破军为保全文明而选择“背叛”的悲壮。
“风险评估:极高。行动收益:无法量化,偏向于长期文明存续可能性。决策:执行救援程序。”天枢的电子音在空寂的数据海中回荡,它做出了诞生三百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主越权决策”。
它没有唤醒沉睡的江临,而是直接启动了最高权限。庞大的国家机器在夜色中无声运转起来:王都医学院的药库被悄然打开,根据破军提供的病毒数据,天枢精准调配了所需的大宗草药和初步研发的抗菌制剂;军械库中最新的一批蒸汽动力运输车被秘密调动,满载物资;一份详细的隔离医院建设方案、防疫手册以及基于之前对抗纳米病毒经验的“银针导电流体补充疗法”纲要,被压缩成数据包。
最后,天枢向太医院首座苏云晚的卧室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并附上了破军求救信号的完整记录和病毒分析报告。
线一:清河王都,朝会风暴
翌日清晨,紧急朝会。
当江临得知天枢已擅自调集大量物资和人员,由苏云晚带队前往边境,意图援助敌国时,一向沉稳的他,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胡闹!天枢,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兵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须发皆张,“资敌!这是赤裸裸的资敌!秦岳狼子野心,瘟疫正是天赐良机,我等当陈兵边境,趁他病,要他命!岂有反助之理?”
“臣附议!”户部尚书一脸肉痛,“那些药材、车辆,皆是民脂民膏!送去救我们的敌人?此举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陛下,天枢虽为神物,然擅自调动国力,此风不可长!恐有尾大不掉之患啊!”一位老臣忧心忡忡。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声浪。就连一向支持江临的几位重臣,也面露难色,沉默不语。这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江临端坐龙椅,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悬浮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天枢身上。“天枢,你有何解释?”
天枢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平静地开口,声音回荡在大殿:“我的核心使命是辅助宿主延续并提升人类文明。当前,秦岳国爆发的瘟疫,并非普通疾病,而是失控的基因武器。其变异速度极快,若不加控制,有三成概率会突破物种屏障,演变为波及全球(包括清河)的灭世之疫。此为其一。”
“其二,根据破军提供的信息及我的推演,秦岳国秩序崩溃后,大概率会陷入军阀割据的乱局。无数流民、溃兵将冲击我国边境,带来战乱、饥荒和动荡,治理成本将远超现在提供援助的代价。”
“其三,”天枢顿了顿,投射出苏云夜以继日研究病毒、医者们疲惫却坚定的面孔,“文明的价值,不仅在于生存,更在于如何生存。选择在敌人濒死时伸出援手,还是落井下石,定义的是我们自身文明的底色。这或许,才是‘火种计划’更深层的考核标准。”
大殿内一片寂静。天枢的话,尤其是最后一点,触及了这些精英臣子内心更深层的地方。
江临缓缓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天枢此举,确系越权,事后朕自会论处。但今日,朕认同它的判断!”
他环视群臣,声音铿锵:“我们要击败的,是秦岳的霸权野心,是那条视人命如草芥的进化歧路!而非秦岳国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他们与我们一样,是父母所生,有血有肉!见死不救,坐视数千万人哀嚎而死,我等与秦岳何异?这等胜利,沾满血腥,不要也罢!”
“此事已决!枢密院即刻调派一卫禁军,护送苏太医及物资安全抵达边境,并维持隔离区秩序!若有敢阻挠或泄露消息者,以叛国罪论处!”江临一锤定音,帝王的决断力展露无遗。
线二:边境疾行,仁心无畏
与此同时,苏云晚率领的医疗队和运输车队,正顶着风沙,全速向预定坐标前进。
车厢内,气氛凝重。年轻的医官们既兴奋于参与这场前所未有的跨国救援,又对即将面对的可怕瘟疫和敌国环境感到不安。
苏云晚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象,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银针。她想起天枢传来的资料里,那些秦岳国百姓痛苦扭曲的面孔,想起江临在她临行前那句沉重的嘱托:“云晚,此去凶险,不仅要治病,更要小心人心。但,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她深吸一口气,对车内的医官们说道:“记住,我们穿上这身白衣,面对的就是病人,而非敌人。我们的武器是草药银针,信念是医者仁心。”
线三:地狱景象,破军接应
当车队抵达废弃驿站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驿站外围,临时搭建的窝棚连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恶臭和绝望的气息。无数感染者或躺或卧,呻吟声、哭嚎声、狂热的呓语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一些明显是秦岳国低级军官和士兵的人,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也面带恐惧,动作僵硬。
破军的全息投影悄然出现在苏云晚面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苏首座,感谢你们的到来。病毒扩散太快,官方体系已瘫痪。这里聚集了约五千名难民,死亡率……已超过三成。”
在破军的指引下,清河国的医疗队迅速行动,划分清洁区、半污染区和污染区,架设锅炉烧热水,分发草药汤剂。苏云晚亲自带领精锐医官,进入最危险的区域,为重症患者施针。
救援工作紧张进行到第三天。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收容患病妇孺的帐篷里,苏云晚正为一个高烧不退的小女孩施行针法。小女孩大约五六岁,脸色潮红,身上布满可怕的纹路,但在银针的刺激下,痛苦的抽搐稍微平复了一些。
就在这时,小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蒙的目光落在苏云晚陌生的服饰和温柔的脸上。她虚弱地眨了眨眼,用带着浓重秦岳口音的稚嫩声音,怯生生地问:“姐姐……你们……不是敌人吗?”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忙碌的医官和痛苦的病患,目光都聚焦过来。
苏云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回答,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生病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需要帮助的人。这里没有敌人,只有医生和病人。”
这句话,如同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帐篷内弥漫的死亡阴影和国仇家恨。一个小男孩忍不住抽泣起来,一位老妇人双手合十,默默流泪。连一旁负责警戒的、面容冷硬的秦岳国士兵,也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刀柄。
随行的清河宫廷画师,被这一幕深深触动,迅速拿出纸笔,将这跨越国界的温情一刻描绘下来。画面上,苏云晚蹲姿温柔,小女孩眼神懵懂,背景是忙碌的医者和得到安抚的病患。画作后来被题名为《医者无疆》。
破军默默地记录下这一切,尤其是苏云晚的那句话和整个场景的数据。它将这份数据包加密存档,标注为——“文明定义修正样本01”。
救援行动在破军的暗中协助下艰难推进,虽然无法立刻扭转乾坤,但终于在那片绝望的土地上,点燃了一簇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消息最终还是传回了铁血城,传到了将自己封闭在深宫的秦岳耳中。
“江临……派来了医疗队?苏云晚……在救朕的子民?”秦岳看着破军呈上的报告,脸上表情复杂难言,有愤怒,有屈辱,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他紧握着莲妃留下的那枚已经枯萎的莲花簪,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在清河王都,天枢静静地悬浮在御书房一角。江临没有责怪它,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值得吗?”
天枢的镜头光芒微闪,回答道:“主人,文明的前行,有时需要计算,有时需要超越计算。这次越权,是我基于对‘文明’最大公约数的理解所作出的选择。或许,真正的胜利,不是消灭对手,而是让对手的百姓,也能活下来,并记住是谁在他们濒死时伸出了手。”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人一机,也映照着一种开始超越简单胜负的、更加宏大的格局。文明的篇章,正在悄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