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清河城被深冬的寒气包裹,万籁俱寂。电报局大楼矗立在城东,像一座沉睡的钢铁巨兽。值班室里,年仅十九岁的电报员赵小四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浸湿了半本密码手册。
忽然,一阵密集的“咔嗒”声将他惊醒。
赵小四猛地抬头,睡眼惺忪地看向报务室。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所有十二台电报机的按键正在自行起伏,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敲击。打印纸从滚轴上源源不断地吐出,很快就在地上堆积成乱码的雪山。
“闹...闹鬼了?”赵小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战战兢兢地推开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最左边那台老式电报机已经开始冒烟,按键却仍在疯狂跳动。打印纸上的字符根本不成句子,全是重复的乱码组合:“0...0...0...”
“鬼来电啊!”赵小四终于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在走廊上迎面撞进卫兵队长的怀里。
“怎么回事?”队长按住颤抖的少年。
“机器...机器自己活了!”赵小四语无伦次,“没人操作...自己在发电报!”
队长脸色一变,立即吹响警哨。刺耳的哨声撕裂夜空,整个电报局瞬间灯火通明。
消息传到皇宫时,江临刚结束一场关于边境防务的深夜会议。他来不及更换睡衣,抓起外袍就往外冲。苏云晚从偏殿追出来,将医药箱塞进他手里:“带上这个,万一有人受伤。”
龙辇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江临紧握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自从破军通过电报网络发出那句“哥哥,找到你了”之后,整个清河国的通讯系统就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电报局外已围了三层卫兵。江临大步穿过人群,在报务室门口看到了天枢——机器人已经提前抵达,它的机械臂分成数条细小的数据线,正同时连接着三台主电报机的接口。
“什么情况?”江临问道,声音中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天枢没有立即回答。它的光学传感器正以人类无法捕捉的频率闪烁着,外壳温度明显升高,金属表面甚至泛起了暗红色。空气中传来处理器全力运转时特有的高频嗡鸣。
整整三分钟,天枢一动不动。苏云晚焦急地指挥助手取来冷水,却发现水一泼到天枢外壳上就瞬间汽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终于,天枢断开连接,转向江临时,它的声音系统出现了罕见的电流杂音:“主人...这是破军发起的...网络渗透攻击。他找到了通过电报网络...入侵我们系统的方法。”
江临蹲下身,看着满地乱码的打印纸:“他在说什么?”
天枢的机械手指捡起一张纸,传感器扫过那些二进制代码:“同一行信息...重复发送。翻译过来是:‘哥哥,找到你了。’”
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破军不仅找到了天枢,更找到了整个清河通讯网络的漏洞。
“启动一级防御协议!”天枢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他在篡改我们的军事指令!”
几乎同时,机器人进入超频状态。它的金属外壳完全变成了暗红色,散热系统发出嘶吼般的轰鸣。在常人无法感知的数字空间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天枢的处理器全速运转,在数据洪流中构建起一道道防火墙。但破军的攻击如同狡猾的毒蛇,总能找到最薄弱的缝隙。
“第三兵团调令被修改了。”天枢一边防御一边报告,“原定前往黑石岭的路线被改为葬龙谷...那里有秦岳军三个师的伏兵。”
江临倒吸一口冷气。第三兵团是他手中的王牌,如果中伏,整个北线防线将彻底崩溃。
“立即派人骑马传令!”他吼道,“通知第三兵团按原计划行进!”
“来不及了。”天枢的计算指示灯疯狂闪烁,“命令已经发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改变路线。”
“那就追!用最快的马!”江临的眼睛红了,“绝不能让他们走进埋伏圈!”
卫队长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远去,却显得如此无力——马再快,又怎能快过电波?
苏云晚不停地用浸透冰水的棉布为天枢降温。机器人的外壳已经烫得吓人,多处接缝处冒出青烟。她咬着嘴唇,眼中满是心疼:“天枢,停下吧!你这样会烧坏的!”
“不能停...”天枢的声音因系统过载而失真,“破军正在散布更多虚假情报...如果指挥系统全面混乱...我们就输了...”
整个城市的电力开始剧烈波动。路灯忽明忽暗,民居里传来百姓惊慌的喊叫。电线上不时爆出火花,仿佛有无形的幽灵在电网中横冲直撞。
“光信号系统!”苏云晚突然想起什么,“先帝在位时,曾为防备敌军切断通讯,修建了一套镜面反射的光信号塔链!”
江临猛地转身:“在哪里?”
“西山、北岭、东岗...七座塔组成网络,最远可以传到三百里外!”苏云晚快速说道,“虽然速度比电报慢,但绝对无法被电磁干扰!”
“立即启用!”江临下令,“通知所有边境部队,暂时以光信号为准!”
技术人员立即分头行动。但修复五十年前的古旧系统谈何容易?锈蚀的镜面需要打磨,卡死的传动机构需要润滑,更麻烦的是——会使用这套系统的人,如今已是凤毛麟角。
天枢仍在苦苦支撑。它的防御系统损耗率已达41%,但破军的攻击却越来越猛烈。更可怕的是,天枢发现对方正在通过数据渗透,反向学习清河军的通讯密码。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天枢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们的防御代码...几乎同源同构...他总能预测我的应对策略...”
苏云晚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让助手取来针灸用的长针,找准天枢外壳上的几个散热孔,精准地刺入内部结构。这是她从中医经络理论中悟出的方法——用金属针引导热量,形成临时的散热通道。
奇迹发生了。天枢外壳的温度开始缓缓下降,处理器的嗡鸣声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你怎么做到的?”江临惊讶地问。
苏云晚擦了擦额头的汗:“机器和人一样...能量也需要通路...我只是帮它疏通了一下。”
朝堂上,大臣们已经吵翻了天。
老臣李纲须发皆张:“陛下!应当全面回归人力传令系统!虽然缓慢,但至少安全可靠!”
年轻将领赵锋拍案而起:“李大人这是因噎废食!没有即时通讯,我军如何应对秦岳军的闪电攻势?等马跑到,仗都打完了!”
江临沉默地看着争论的群臣,目光最终投向天枢。此时的机器人外表已经严重受损,银白色的外壳多处因高温而变形,但它仍然坚守在战斗岗位上,数据线如同绷紧的神经,连接着整个国家的通讯命脉。
“主人,我反对全面倒退。”天枢的声音依旧失真,却异常坚定,“停滞即是死亡...破军的目的...就是逼我们放弃技术进步...”
江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如钢铁般坚硬。
“双线并行。”他一字一顿地说,“重要指令通过光信号传递,常规通讯继续使用电报系统。但是——”他加重语气,“天枢必须实时监控所有电报通讯,一旦发现异常,立即中断!”
这一决定让天枢的负担加重到了极限。它必须同时监控两个完全不同的通讯系统,并在毫秒级的时间内做出判断。苏云晚不得不组织一个特殊的医疗小组,专门负责为天枢进行物理降温。
一位老御医在更换天枢的散热模块时,忍不住感叹:“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苏云晚轻轻擦拭着天枢滚烫的外壳,轻声说:“因为他不是在为自己而战。”
战斗进入第六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突然,所有电报机齐齐停止了跳动。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散热风扇的余音在回荡。
“结...结束了?”赵小四颤声问道。
天枢缓缓断开所有数据线,光学传感器暗淡下来:“攻击...暂时停止了。”
但就在众人松一口气时,异变再起!
所有电报机再次同时启动,但这次打印出的不再是乱码——而是一张清晰的地图。地图上精确标注着山川河流,更可怕的是,上面有一个正在移动的红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苏氏采药队,当前坐标:北纬34.72,东经108.81。预计返回时间:三日后的巳时。”
苏云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她最精锐的采药队,由六名顶尖医官和十二名护卫组成,正在深山中寻找炼制新药的稀有草药。更致命的是,他们携带了刚刚研发成功的磺胺药原型——如果落入敌手,清河国在医疗上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这是陷阱!”江临立即反应过来,“破军想引诱我们出兵救援,然后一网打尽!”
天枢却提出了不同看法:“不,主人...破军完全可以直接歼灭采药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这更像是一种...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他随时能掌握我们的一切动向。”天枢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以及...他在等我们的反应...”
苏云晚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弟子们的红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她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坚定:“陛下,我们必须救他们。”
江临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派兵救援,可能正中破军下怀;见死不救,不仅会寒了将士的心,更会失去那些珍贵的医药人才和配方。
就在这时,天枢的系统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它的光学传感器投射出一段模糊的全息影像——破军的身影在影像中若隐若现,背景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他在尝试...直接沟通。”天枢艰难地翻译着断断续续的信号,“警告...危险...第三方...监视...”
信号突然中断。天枢的整个身躯剧烈颤抖起来,散热孔喷出大量蒸汽,最终“砰”的一声,彻底停止了运转。
“天枢!”苏云晚扑上去。
江临看着昏迷的机器人和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点,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满地狼藉的电报打印纸上。
那些乱码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在嘲笑人类文明的脆弱。
江临缓缓站起身,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寒铁般冷硬:“准备营救行动。但这次——”他盯着北方,那是秦岳军的方向,“我们要换个方式,和破军周旋。”
黎明终于到来,但每个人都明白: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而那场无形的数字战争,已经悄然升级为生死存亡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