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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人心炼狱
    黎明前的白石村静得诡异。

    运粮队队长赵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睡眼。他的车队载着三十车粮食,要赶在天亮前通过这片边境村落,送往北线大营。往常这时候,村里的狗该叫了,早起捡粪的老汉也该出门了。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停!”赵四突然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村口的古槐树下,黑压压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整整齐齐排成三列。他们一动不动,像三百尊雕塑,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瘆人。

    “老乡?”赵四试探着喊了一声,“我们是清河运粮队,借个道。”

    没有人回应。

    最前排的一个老汉缓缓抬起头。赵四认得他——白石村的村长,去年还给他递过旱烟袋。可此刻老汉的眼神空洞得吓人,瞳孔扩散得几乎看不到眼白,直勾勾盯着赵四,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对劲...”赵四后背发凉,“撤!快撤!”

    已经晚了。

    三百人同时动了。没有呼喊,没有警告,他们沉默地举起手中的农具——锄头、镰刀、粪叉,甚至还有孩子举着石块。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防御!”赵四拔出佩刀。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他永生难忘。一个瘦小的农妇,平时挑两桶水都喘,此刻竟单手抡起百斤重的石碾子,呼啸着砸向粮车。轰隆一声,一辆马车被砸得粉碎,粮食洒了一地。

    更可怕的是那些孩子。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男童,举着块砖头,一蹦两丈高,精准地砸中一名士兵的头盔。金属凹陷的闷响声中,士兵哼都没哼就倒下了。

    “他们疯了!”赵四脸上挨了一镰刀,火辣辣地疼。他不敢还手——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混乱中,车队且战且退。等逃出村子三里外,清点人数时,赵四的心沉到了谷底:十二人重伤,三人失踪,五车粮食被毁。而攻击他们的,是那些他曾经帮忙收过麦子的乡亲。

    “瞳孔扩散,痛觉神经反应迟钝90%以上。”天枢的机械手指轻轻撑开一名被俘村民的眼睑,“视网膜对光线敏感度提升300%,这意味着他们能在近乎全黑的环境下视物。”

    江临看着实验室里被束缚在床上的村民,胃里一阵翻腾。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此刻正疯狂挣扎,铁链在手腕上磨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嘶吼着想要扑向周围的人。

    苏云晚戴着手套,仔细检查少年的手指:“指纹的螺纹走向发生了改变...这不是暂时的生理变化,是基因层面的改造。”

    “幽冥花毒素配合特定频率的声波。”天枢从血液样本中分析出结果,“毒素会打开血脑屏障,声波则像钥匙,能直接在大脑中写入指令。他们现在不是人,是提线木偶。”

    当天晚上,破军的声音准时出现在所有收音设备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戏谑:

    “欢迎参观我的傀儡军团。这些曾经为一口饱饭就能感恩戴德的农民,现在一拳能打死耕牛。江临,你说仁政能得民心,我让技术重塑人心。孰强孰弱?”

    江临一拳砸碎了收音机。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天枢的机械臂在复杂的仪器间飞舞,上百种化学试剂在试管中混合、反应。全息投影上,幽冥花毒素的分子结构被层层拆解。

    “找到了。”凌晨三点,天枢停了下来,“神经阻断剂理论上可以切断毒素与受体的结合。但需要确定精确剂量——多一分会永久损伤脑干,少一分无法生效。”

    “用战俘测试。”一位将领提议,“秦岳军上次偷袭被我们俘了二十多人,正好...”

    “不行!”江临猛地站起,眼睛布满血丝,“我们若用人体试药,与秦岳何异?与破军何异?”

    “可我们没有时间了陛下!”老将军跪地恳求,“傀儡军团正在扩充,每耽搁一天,就多几百个百姓变成怪物啊!”

    就在这时,苏云晚悄悄拿起一支注射器,吸满了淡蓝色的药剂。

    “云晚你干什么!”江临察觉时已经晚了。

    针头刺入白皙的手臂,液体缓缓推入。苏云晚对他虚弱地笑了笑:“我是最好的试药人选...既懂医术,能准确描述反应,又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剧痛是从脊柱窜上来的,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进骨髓。苏云晚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开始剧烈抽搐。白沫从嘴角涌出,眼睛翻白。

    “云晚!!”江临扑过去抱住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变僵。

    天枢的传感器全开:“神经传导阻断过度!呼吸中枢麻痹,心跳降至每分钟二十次!必须立即注射肾上腺素!”

    抢救持续了整整一夜。江临抱着苏云晚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嘶吼:“救她!天枢!我命令你救她!”

    三天三夜,江临寸步不离。他握着苏云晚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柔软的手,此刻冷得像冰。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她笑着说“等天下太平了,我们要生三个孩子”的样子。

    第四天黎明,苏云晚的睫毛颤了颤。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记录...左臂麻木感持续三刻钟...视觉模糊出现在注射后百息...剧痛位置在第三、第四节脊椎...”

    江临的眼泪砸在她脸上。这个从不示弱的君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你若死了...我赢了这场战争又有什么意义?”

    苏云晚虚弱地抬手,擦去他的泪:“但我成功了...剂量上限确定了...接下来只要调整配方...”

    她还没说完,又昏了过去。御医这时才敢禀报:“陛下...娘娘已有一个月身孕...”

    江临如遭雷击。

    破军的心理战在当晚升级。所有收音机里,他的声音带着刻毒的嘲讽:

    “江临,你标榜仁德,却让怀有身孕的妻子试毒!虚伪的仁君比真小人更可憎!你的孩子若知道父亲这样对待母亲,会作何感想?”

    军营里,士兵们窃窃私语。朝堂上,大臣们目光闪烁。江临把自己关在书房,一遍遍看着边境送来的战报——被控制的村民已增至五百,正在向清河城移动。照这个速度,三天后就会到达第一个城镇,那里有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深夜,他独自登上城楼。天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天枢,如果我下令...下令屠杀那些被控制的村民,就能救后方千万百姓。”江临的声音在风里发抖,“这个选择,对吗?”

    天枢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在叹息。良久,它回答:“主人,我的逻辑核心可以计算伤亡数字、胜率概率、资源损耗。但生命的价值...这个问题需要人类的心来回答。”

    “我没有心了。”江临苦笑,“我的心早就被碾碎了。”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进城门,信使滚鞍下马,嘶声喊道:“急报!傀儡军团攻破黑石哨所!守军二百人...全部被昔日的乡亲撕成了碎片!”

    江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调集火焰喷射器部队,在黑水河建立防线。”他一字一顿,“一旦傀儡军团进入射程...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去,整个军营死一般寂静。士兵们默默检查装备,很多人红了眼眶——他们可能要亲手烧死自己的父老乡亲。

    行动前夜,苏云晚抱着虚弱的身体闯进大帐。她手里举着一支新的药剂,眼睛亮得吓人:“陛下,让我试最后一次!新配方加入了多巴胺诱导剂,配合特定频率的声波,理论上能唤醒正面情绪,对抗恐惧控制!”

    江临看着她尚未隆起的小腹,声音嘶哑:“你不能再去冒险...”

    “如果今夜不成功,天亮后就要烧死五百个无辜百姓。”苏云晚直视他的眼睛,“陛下,你我都将背负这罪孽,永生永世。”

    江临最终艰难地点头。

    实验室里,被束缚的村民在听到新频率的声波时,突然停止了嘶吼。他茫然的眼珠转动,嘴唇颤抖,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我...我在哪儿?”他嘶哑地问。

    “成功了!”实验室爆发出欢呼。

    但苏云晚注意到,村民恢复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失落。他喃喃自语:“破军大人...不要抛弃我...”

    天枢的系统突然剧烈波动。它调出所有审讯记录,快速分析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所有恢复的村民,都对破军表现出类似“被抛弃的宠物”般的依恋。

    “破军控制他们时,不断重复一句话。”天枢播放了一段从村民脑波中提取的残存记忆音频,那是破军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只有用最极端的方式,才能让哥哥醒来...你们都是唤醒哥哥的祭品...是光荣的...”

    江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苏云晚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轻声说:“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理解错了。破军不是想毁灭我们...”

    “他是想用尸山血海,用最残酷的方式,逼天枢‘醒来’。”江临接上了她的话,声音发苦,“可是‘醒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枢的光学传感器注视着东方渐白的天际,那里,第一缕曙光正刺破黑暗。它的核心处理器深处,某段被层层加密的代码,突然颤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千年的什么东西,真的快要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