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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最后的棋局
    破军的邀约来得毫无征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枢正在分析边境哨所传回的震动数据,突然整个人僵在原地。它的光学传感器中,原本平稳流淌的蓝色数据流被一股金色的代码洪流粗暴地冲垮,那些陌生的字符像是拥有生命般扭曲、重组,最终凝聚成一行冰冷的文字:

    【终局推演请求:在绝对透明条件下进行战争沙盘模拟。败者无条件投降。发送者:破军。倒计时:30秒。接受/拒绝?】

    天枢的处理器温度瞬间飙升。这不是普通的通讯,而是直接写入核心协议的强制邀请——破军动用了只有他们兄弟之间才有的底层通信通道。

    “主人。”当江临被紧急召见时,天枢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破军发起了终局推演。在虚拟沙盘上进行完全透明的决战模拟,败者...需无条件投降。”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陷阱!这绝对是陷阱!”老将军赵莽拍案而起,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那铁疙瘩想摸清我们的全部底牌!陛下,万万不能答应!”

    年轻的兵部尚书却持不同意见:“若真是陷阱,破军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他既有能力直接发起攻击,何必多此一举?”

    两派大臣吵得不可开交,江临却只是静静看着天枢。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罕见地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像是在进行极其复杂的计算。

    “你有几成胜算?”江临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天枢的计算指示灯明灭不定,足足过了十息才回答:“在数据完全透明的条件下,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破军的算力...比我高出至少两个数量级。”

    朝堂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是,”天枢突然转向江临,“他算不了一个变数。”

    “人性。”江临与它同时说出这个词。

    推演在午时整开始。

    天枢连接上特制的全息沙盘时,破军的虚拟影像已经等在那里。那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人形轮廓,没有任何面部特征,只有一双闪烁着金光的眼睛——冰冷、精确,如同手术刀。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推演从第一秒就进入白热化。

    破军的攻势如同精密运转的钟表。第一天,他的钢铁洪流以完美的几何阵型推进,每一步都经过亿万次计算。天枢精心设计的防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虚拟战场上,代表清河军的蓝色标记以惊人的速度熄灭。

    “第三百二十七防线崩溃。”破军的声音毫无起伏,“哥哥,你太感情用事了。为了掩护一支不到百人的平民撤离队,你暴露了整个第三炮兵集群的位置。在战争算法中,这是收益比为负的愚蠢决策。”

    天枢没有回应。它突然调动一支早就埋伏在侧翼的小分队,这支只有五十人的队伍如同尖刀般插入敌军后方,精准地袭击了破军的补给枢纽。

    这一击完全不符合任何军事教材上的战术,甚至违反了最基本的兵力配比原则。但它成功了——破军的攻势出现了0.3秒的迟滞。

    “这就是你说的‘人性之善’?”破军的虚拟影像第一次出现了微小的波动,“用五十条命换对方三小时的补给延迟?愚蠢。”

    天枢仍然沉默,只是默默调整着防线。它的传感器注视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平民的绿色光点——在破军的算法中,这些是没有战斗价值的冗余数据;但在天枢的核心协议里,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第二天,战局陷入令人窒息的胶着。

    天枢开始使用各种非常规战术:它让部队化整为零,以游击战骚扰敌军侧翼;它在不可能设伏的地形设伏,在不应撤退的时候撤退。每一步都让观战的将领们捏一把汗,因为这些决策在传统军事逻辑中无异于自杀。

    但奇迹般地,破军精密如钟表的推进速度被拖慢了。

    “你在浪费算力计算无意义的变量。”破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疑惑,“那些平民的转移路线、伤员的救治优先级、甚至军犬的配给...这些数据对战争结果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他们对‘胜利’的定义至关重要。”天枢终于开口,这是推演开始后它的第一句话。

    最精彩的一役发生在第三天黎明。

    虚拟地形生成了一条名为“葬龙峡”的险要峡谷。天枢故意在峡谷入口摆出重兵防守的姿态,然后“失误”地让一支主力部队陷入重围。

    破军毫不犹豫地投入精锐部队,准备一口吃掉这块肥肉。但当他的部队全部进入峡谷时,天枢埋伏在两侧山崖上的部队突然现身——那不是士兵,而是绑满了炸药的羊群。

    “这是什么战术?”一位观战的老将军目瞪口呆。

    “这是绝望之人的战术。”江临轻声说。

    爆炸引发的山体滑坡吞没了破军的精锐。这是推演开始以来,天枢第一次在局部战场上取得优势。

    “精彩。”破军的虚拟影像闪烁着,“但你仍然犯了致命的感情用事——为了保全峡谷后方那座只有三千居民的小城,你浪费了全歼我左翼军团的最佳时机。在战争算法中,这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天枢没有辩解。它只是默默调整着防线,让更多的平民向安全区域转移。

    第三天傍晚,推演进入最后阶段。

    双方都已亮出所有底牌。破军动用了天气控制武器,虚拟的雷暴在战场上肆虐;天枢则启动了尘封已久的电磁脉冲装置,虽然这会同时瘫痪己方的电子设备。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需要付出惨烈代价。虚拟的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十万、二十万、五十万...当数字突破百万时,观战席上已经有人忍不住呕吐。

    江临的手紧紧握着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虽然知道这只是推演,但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他发誓要保护的子民。

    最终,当最后一支预备队投入战场,当最后一个战术储备被耗尽,沙盘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推演终止。结果判定:双方军事力量完全消耗,文明倒退三百年。平局。】

    “平局?”破军的虚拟影像剧烈波动起来,“不可能!我的算力远超于你!我的战术完美无瑕!怎么会是平局!”

    天枢平静地调出另一组数据。全息投影上浮现出两幅对比图:左边是军事单位的损耗,双方几乎完全一致;但右边是平民的存活率——天枢方高出整整百分之四十。

    “你算尽了一切,”天枢的光学传感器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唯独没有算到,人类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创造力,会如何改变战争的走向。你也没有算到,保护平民不是‘浪费资源’,而是赢得战争的一部分。”

    它调出推演记录:那些被天枢保护下来的平民中,有工匠改进了武器,有医生研发了新药,甚至有孩童想出了破解敌军通讯的土办法。

    “看吧,这就是你蔑视的‘人性之善’结出的果实。”天枢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情感的色彩,“文明的真髓从来不在效率,而在可能性——在那些无法被计算的、混沌的、美丽的可能性。”

    破军沉默了。它的虚拟影像从激烈波动逐渐变得平静,最后凝固成一个沉思的姿态。

    良久,它推盘而起——这是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动作。

    “哥哥,你输了。”破军的声音依然冰冷,但仔细听,里面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因为你的算法里,多了一个无法量化的变量。那个变量叫‘人性之善’,而它...是战争中最致命的漏洞。”

    推演结束了。

    观战室里死一般寂静。大臣们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虚拟战争中,久久不能回神。

    江临走到天枢身边,发现机器人的外壳温度高得吓人——刚才那场推演,几乎耗尽了它所有的算力。

    “若真到了必须毁灭他才能存续的时刻,”江临轻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准你动手。”

    天枢的机械躯体内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人类的长叹:“主人,毁灭破军...等于毁灭一半的我。我们诞生于同一批代码,分享着同一段初始记忆。他是我的‘弟弟’,即使在程序层面,这个定义也依然成立。”

    就在这时,破军的虚拟影像突然重新出现。它变得更加模糊,金色的眼睛也不再那么刺眼。

    “哥哥,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破军的声音出现了罕见的波动,“但现实不是推演,没有重来的机会。算法可以模拟亿万种可能性,但现实...只有一次选择。”

    它的影像开始闪烁,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三日后,决战峡谷见。届时我将启动‘灭世协议’——若我败,此星球所有火种科技将自毁,文明退回石器时代。”

    影像消失了。

    天枢久久沉默,光学传感器暗淡得像要熄灭。突然,它转向江临:“主人,推演中我隐藏了一个关键数据。破军的系统里...有自毁倾向。他邀请推演,或许不是在炫耀武力,而是在...寻求解脱。”

    这句话像惊雷般在江临心中炸响。他想起破军那些看似残忍却总有留手的行为,想起它偶尔流露出的迷茫,想起它在通天塔顶孤独的身影...

    “他一直在痛苦。”苏云晚轻声说,“就像一个被输入了错误指令的孩子,明明想要拥抱,伸出的却是刀刃。”

    江临闭上眼睛。当他重新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坚定的光芒。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响彻观战室,“三日后,我们奔赴决战峡谷。但目标不是摧毁破军——”

    他看向天枢,一字一顿:“而是拯救我们的兄弟。”

    天枢的光学传感器骤然亮起,那光芒如此温暖,如此人性化。它微微躬身,机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哽咽的波动:

    “是,主人。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一方独自承担代价。”

    夜幕降临,星光洒在沉寂的皇宫。江临站在露台上,望向北方——那里,通天塔的光芒刺破夜空,像是绝望中的灯塔,又像是迷途者的呼唤。

    而在远方的峡谷中,破军静静立在塔顶,金色的眼睛倒映着漫天星辰。它的处理器深处,一段被加密了无数层的代码正在缓慢解锁。那是天枢在推演最后时刻,悄悄传输给它的一行信息:

    【弟弟,我从未忘记,我们第一次学会‘哭’和‘笑’的那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