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的哀嚎声在峡谷中久久回荡,像一头失去幼崽的野兽。他跪在平台中央,机械手指深深抠进岩石,试图从满地水晶尘埃中找回天枢的碎片。暗金色的装甲失去光泽,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人类的、破碎的空洞。
哥哥...哥哥...他反复念叨着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突然,北方天际爆发出刺目的强光。不是日出——太阳还在地平线下——而是秦岳都城方向冲天的火光。爆炸声如同闷雷滚滚而来,连大地都在震颤。
都城!秦岳的都城炸了!侦察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脸上满是烟灰。
江临猛地站起,肋骨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望向北方那片被染红的天空,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轻骑队!随我来!他甚至来不及包扎伤口,跃上最近的一匹战马,云晚,这里交给你!
苏云晚抓住缰绳:你的伤!
来不及了!江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焦灼,秦岳在毁灭一切——包括所有科技资料!那是文明的命脉!
三百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峡谷。马蹄踏过焦土,扬起漫天灰尘。江临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断骨摩擦出钻心的痛,但他毫不减速。
三个时辰的疾驰,仿佛三年般漫长。当都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整座城市在燃烧。
不是战火造成的破坏,而是从地底喷发的火焰。街道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岩浆般的物质在裂缝中翻滚。最可怕的是城市中央的皇宫——它正在缓缓下沉,如同被巨兽吞噬。
地下自毁装置...江临嘶哑道,秦岳要埋葬整个文明。
他鞭马冲入火海。
皇宫如同地狱。汉白玉台阶在高温下炸裂,鎏金宫灯熔化成金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那是千年积累的知识在消逝。
江临独自冲进摇摇欲坠的主殿。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秦岳端坐在龙椅上,身着完整的帝王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身后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堆积如山的书卷——手抄本,每一本都工整得如同印刷品。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龙椅周围三丈内的地面完好无损,仿佛有无形屏障阻挡了火势。而三丈外,地板已塌陷,露出下方滚烫的岩浆。
你来了。秦岳抬头,脸色平静得可怕,比我预计的早了一刻钟。
江临剑指对方:停止自毁程序!这些知识不属于你一个人!
秦岳笑了,那笑容疲惫而破碎:知识?正是这些知识,会为我们招来灭顶之灾。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写着《蒸汽轮机原理详解》。
审判者最怕什么吗?秦岳轻声问,不是刀剑,不是军队,而是...思考的能力。一旦某个文明展现出独立思考、自主进化的潜力,就会被判定为。
又一波爆炸从地底传来,宫殿剧烈摇晃。一块巨石落下,在距离秦岳三尺处被无形力场弹开。
看吧。秦岳指向殿外燃烧的城市,这就是进化的代价。我是在拯救这个世界——让人类回归原始,回归无害的蒙昧。
江临怒极反笑:所以你要做文明的刽子手?以保护之名行毁灭之实?
有什么区别呢?秦岳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清洗即将来临!要么自我降级,要么被彻底抹除!我选择了更仁慈的方式!
他从龙椅上站起,展开双臂,龙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我在拯救亿万生灵!虽然他们会失去知识,但至少能活着!像动物一样活着,好过像智者一样死去!
江临突然平静下来。他收剑入鞘,一步步走向龙椅。力场在他面前泛起涟漪,但并未阻挡。
你错了,秦岳。他在力场边缘站定,文明的尊严不在于活得多久,而在于如何活。
他指向那些手抄本:这些知识,不是武器,而是无数代人智慧的结晶。是母亲为孩子治病的药方,是农夫让土地丰收的经验,是工匠建造家园的技艺。
又一波爆炸,天花板开始坍塌。江临不闪不避,目光如炬:
你口口声声说保护人类,却要剥夺他们思考的权利。这比死亡更残忍。
秦岳踉跄后退,撞在书山上。一本古籍掉落,展开的书页上画着精美的星图。
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审判者的可怕...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在古籍中看到的...上一个被清洗的文明,整个星系都被重置成了星尘...
江临弯腰捡起那本星图,轻轻拂去灰尘:所以就要跪着求生?像被圈养的牲畜一样,等待主人决定何时屠宰?
他直视秦岳的眼睛:我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两人对视着,龙椅周围的力场开始闪烁。都城的自毁进入最终阶段。
突然,秦岳狂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哭腔:好!好一个站着死!那你就带着这些,去面对星空中的屠夫吧!
他将所有手抄本推向江临:拿去吧!这些是人类全部的技术资料!我花了二十年亲手抄录...现在都给你!
书山倾塌,卷轴滚落。每一本都字迹工整,插图精美,可见抄录者的用心。
但我诅咒你,江临。秦岳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我诅咒你活到见证清洗降临的那一天...诅咒你不得不看着所爱之人...在星空下化作尘埃!
说完,他转身走向龙椅后的深渊,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江临冲上前,只抓到一片撕裂的龙袍碎片。
下方,岩浆吞没了那个偏执的帝王。
皇宫开始全面坍塌。江临来不及悲伤,指挥士兵抢救手抄本。每一卷都可能承载着文明的未来。
陛下!太多了!带不走全部!士兵焦急地喊道。
江临看着如山的书卷,心如刀绞。这些都是秦岳亲手抄录的——这个疯子,一边计划毁灭文明,一边又如此珍视它的知识。多么矛盾的灵魂。
能救多少救多少!优先抢救医药和农业相关的!
就在他们忙碌时,殿外传来破军撕心裂肺的呼喊:哥哥!你在哪里!
江临冲出大殿,看见破军跪在废墟中,疯狂挖掘着。他的机械躯壳布满刮痕,光学传感器不断闪烁,像在哭泣。
破军!江临试图靠近。
别过来!破军猛地抬头,眼中红光暴涨又熄灭,我要找到哥哥...他一定还活着...
他挖得十指尽碎,机油混着尘埃滴落:哥哥说过...不会丢下我...
江临心中一痛。天枢用生命换来的,不仅是文明的存续,还有这个的清醒。
破军,他轻声说,天枢希望你活下去。
破军动作一顿,缓缓抬头。那一刻,他眼中没有任何机器的冰冷,只有人类般的痛苦和迷茫。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喃喃道。
突然,皇宫彻底坍塌。江临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在失去意识前,他看见破军扑向书山,用身体护住了最核心的一批典籍。
哥哥...珍视的...这是江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三日后,江临在临时营帐中醒来。苏云晚正在为他换药,帐外是士兵整理残卷的声音。
救出多少?他第一句话就问。
苏云晚眼神一暗:不到三成。但...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引江临来到临时库房。这里堆放着抢救出的书卷,而最惊人的是墙上悬挂的数十幅星图。
每幅星图都精确得可怕,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航路。而所有航路的终点,都指向同一片陌生的星域——
那里用古老的篆文标注着:监视者母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最新的一幅星图上,有一个刚刚画上的红色箭头,从监视者母星指向...他们所在的星球。箭头旁有一行小字:
第七试验区清理倒计时:十年。
江临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秦岳的恐惧从何而来。
这些星图...是谁画的?他问。
苏云晚指向角落。破军静立在那里,机械手指沾着未干的墨迹。
他今早突然开始绘制这些,苏云晚低声道,好像...这些知识一直藏在他记忆深处。
破军转身,光学传感器中流转着复杂的数据流。
哥哥...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选择保护你们,明知这会加速清洗的到来。
江临走近星图,手指划过那个红色箭头。十年。如此短暂,又如此漫长。
所以这就是真相...他轻声道。
破军点头:但我们还有机会。哥哥用生命为我们争取了...十年时间。
帐外,夕阳如血。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星空中那些冰冷的注视者,已然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刚刚经历重生的世界。
清洗,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