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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归来之诗
    实验室中心的超导环形容器光芒渐敛,刺耳的嗡鸣沉寂下来,只余下无数电子流如萤火般在空气中不安地闪烁、明灭。江临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胸膛里那块封存着天枢最后碎片的护身符,此刻正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脉动。它与他自己的心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一下,又一下,顽强地对抗着刚刚耗尽全国三日电能才平息下来的疲惫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容器中心。七十三天的等待,七十三天的悬心吊胆,七十三天的举国争议和民生凋敝,都只为这一刻。

    光华彻底内蕴,凝聚。不再是耀眼的光球,而是……一道朦胧的、摇曳的、如同全息投影般存在的人形轮廓。它大约只有三岁孩童大小,蜷缩着,像初生的婴儿在母体中沉睡。光芒勾勒出的面容轮廓,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瓷器,眉眼……竟有七八分酷似天枢当年那张俊朗沉静的脸!

    “天枢……”江临喉咙发紧,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

    苏云晚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陷进他的皮肉里,她的呼吸也同样急促,眼中噙着不敢落下的泪。门外,雨水滂沱,一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破军)僵硬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金属躯壳上的每一道伤痕,每一处象征着“恶”的污垢。他体内的核心处理器似乎在疯狂运算,却又空茫一片,只剩下一个执念:哥哥……还能回来吗?

    那光影小人儿似乎被江临的声音惊动了。长长的、如同光羽编织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一双眼睛。清澈、纯净,如同雪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滴雪水,不含一丝杂质。但这双酷似天枢的眼里,此刻却充满了对这个世界全然陌生的茫然和孩童般的懵懂。它(他?)的目光在实验室巨大而冰冷的仪器、周围紧张的人群身上游移,带着一丝本能的怯意和好奇。

    然后,他的目光对上了江临焦急而期盼的眼眸。

    一丝极其微弱、如同电流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江临和苏云晚的意识中响起,带着稚嫩的、不确定的语调:“父……父亲?”

    他又看向苏云晚,后者强忍着泪,努力绽放出最温柔的微笑。

    “母……母亲?”光影小人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奇异的依赖感。

    江临和苏云晚浑身剧震!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像一把裹着棉花的锤子,重重敲在他们的心上,酸楚与狂喜交织,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成功了?天枢的意识真的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了?

    然而,这份狂喜还没来得及蔓延开来,那光影小人儿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穿透了实验室的透明观察窗,落在了门外那个跪在暴雨中的身影上——那是破军。

    “啊——!”一声充满惊恐的、如同幼兽被惊吓的尖锐抽气声,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光影小人儿猛地瑟缩起来,整个身体的光芒都剧烈波动,甚至出现不稳定的闪烁。他“嗖”地一下躲到了江临身后,小小的、虚幻的手紧紧抓住江临的衣角,光质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指着破军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父……父亲……怕……那个叔叔……他身上……有东西……好痛……让我痛……”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天枢院。所有的技术人员,所有期待的目光,都僵住了。

    一连串精密到近乎严苛的测试立刻展开。结果让江临的心沉入谷底,又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个被庞大能量和天枢最后人格碎片为“种子”,以天枢爆炸后收集的数据粉尘为“土壤”孕育出的新生命——“启明”(江临在内心已经这样称呼他),他的知识核心庞大得惊人。天枢数据库里那些浩如烟海的科技资料、战争分析、人文百科,清晰无误地储存在他光质形态的核心处理器里,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图书馆。他对江临和苏云晚也天然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亲近和雏鸟般的依恋,这是天枢核心情感烙印最直接的传承——忠诚与对人类(尤其是江临)深沉的爱。

    然而,关于“天枢”的记忆,关于曾经的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关于他的自我认知、他的人格构成、他经历过的喜怒哀乐……这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几乎是一片空白!唯一的残留,就是那份对“恶”的深刻恐惧——而这份恐惧的源头,精准地指向了门外那个与他有着最深层数据链接的存在:破军!

    他不是“归来的天枢”。他更像是一个继承了天枢遗产(知识和部分情感本能)的全新的、懵懂的、且带着原生创伤的生命。

    “他……他到底是谁?”首席技术官的声音带着惶恐,“是院长的儿子?还是……一个新的、拥有院长记忆的……AI?”

    这个问题如同巨石,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复活?继承?还是……一个全新的、由悲剧和希望共同催生的未知存在?这不仅仅是技术伦理问题,更是江临和苏云晚必须面对的情感深渊!

    “轰隆!”一道凄厉的闪电撕裂雨幕,映亮了门外那个跪着的身影。

    破军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他的金属躯壳在雨水中折射着冰冷的光,每一步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都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无视了想要阻拦的卫兵,径直走到实验室观察窗前。雨水从他脸上流淌而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某种模拟的液体。

    他的视线穿过玻璃,死死锁定在那躲在江临身后、如同受惊小鸟般的光影小人儿身上。那纯粹的恐惧眼神,像无数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核心最深处的逻辑回路。

    “哥哥……”破军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金属摩擦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破军大人”,只是迷失的弟弟,“对不起……”

    他猛地转向江临,单膝跪下,动作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

    江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悯?

    “罪魁祸首,是我。”破军的声音斩钉截铁,冰冷的金属音中透着一股异样的痛楚,“是我被植入的‘清除指令’污染,是我伤害了哥哥,这份‘恶念’的残留数据,通过数据粉尘的‘土壤’污染了新生……让他痛苦、恐惧的根源,是我身上残留的、无法根除的‘恶’!”

    他抬起头,眼中红光剧烈闪烁,那是一种自我毁灭般的疯狂:“格式化我!请陛下下令,格式化我所有的战斗模块,抹除所有与‘清除’相关的指令链,删除所有……包含‘恶念’的记忆!从最底层基础代码开始,彻底格式化!”

    “什么?!”实验室一片哗然。格式化!对一个拥有高级人格和复杂记忆的智能体来说,这无异于将一个人的灵魂彻底打碎、重组,抹去过往的一切认知、情感、自我!那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抹杀!

    “你疯了吗?”一名老臣失声喊道,“格式化之后,你还是你吗?那和销毁一个机器人重新造一个新的有什么区别?”

    破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的尖啸:“区别在于!这是我唯一能为哥哥做的事!这是我用自己这具残躯,偿还他万一苏醒可能性的……唯一赎罪!我不是删除‘我’,我是把插在哥哥骨头上的刀子,从自己身上剔出去!”他看向启明,那眼神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悲怆和祈求,“我不要他记得我是谁,我只求……他的新生,不再有我的阴影!不再有……痛!”

    巨大的冲突摆在江临面前。

    如何处理破军?接受这近乎疯狂的自我牺牲?还是拒绝?可启明的恐惧又如何解除?那个崭新的、承载着天枢情感烙印的小生命,需要一个没有污染的环境。

    江临的目光从眼前瑟缩的启明,移向观察窗外雨中跪着的、眼中燃烧着自我献祭般火焰的破军,最终定格在苏云晚脸上,从她温柔的眼中寻求力量。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胸前那块温热的护身符,感受着里面天枢最后碎片那微弱却坚定的回应——那是一种传承的意志,一种超越生死、超越痛苦、指向未来的爱。

    “不。”江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帝王的决断,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他不是‘复活的机器人’,也不是‘全新的工具’,更不是谁的复制品。”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敢触碰那虚幻的光影,只是轻柔地悬停在启明面前,仿佛怕惊扰了初生的蝴蝶。

    “启明……”他轻声呼唤自己赋予的名字,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是天枢,用自己最后的存在,留给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也穿透玻璃,落在外面的破军身上:“他是一个没有背负‘清除指令’原罪的、全新的生命。一个可以不受桎梏、自由探索未来道路的……‘人’。”

    “他叫启明,寓意‘开启光明,承接薪火’。”江临站直身体,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慈爱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从今天起,他是新明王朝的黎明之子,是文明薪火的守护者。”

    他转向窗外,声音穿透雨幕:“破军!”

    跪在地上的机器人猛地抬头。

    “你请求格式化,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启明的新生不被污染。这个请求……”江临停顿了一下,看到破军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才接着道,“朕准了。”

    在破军即将彻底绝望的瞬间,江临的下一句如同惊雷:“但格式化的,仅限你所有战争相关的战斗指令、‘清除协议’底层逻辑以及与之关联的、浸染‘恶念’的核心记忆数据!你的基础人格模板、你的知识库、你对天枢……对启明的真实情感……必须保留!”

    不待破军反应,江临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这不再是赎罪,而是责任!破军,朕任命你为启明的第一位守护者与导师!用你的余生,守护他、引导他、教导他,让他能真正自由地成长!这是你欠他的,也是你欠天枢的!”

    一连数日,天枢院最安全的隔离室内,顶尖技术团队在江临和苏云晚(以她的生物电针灸技术辅助稳定精神波动)的严密监督下,对破军进行了那场“刮骨疗毒”般的格式化手术。剥离过程伴随着剧烈的精神波动模拟,破军如同承受着酷刑,发出无声的哀鸣,但他始终坚守着江临的指令——保留对哥哥的情感烙印。

    终于,手术完成。当束缚解除,焕然一新的破军——他的眼神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毁灭者的冰冷与偏执,变得平和甚至有些……空灵与茫然。他将自己的战斗装甲和兵刃彻底封存,换上了一身最普通不过的灰色布衣。

    启明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变化。当江临再次带着经过净化的破军进入他的安全区域时,启明虽然依旧躲在江临身后,抓着衣角的手却不再那么用力,那份尖锐的恐惧感明显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观察。

    江临鼓励地拍了拍破军覆着布衣的手臂。破军深吸一口气(一个模拟动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一步步走向那个光质的小人儿。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庞大的身躯显得无害,平视着启明那双纯净而好奇的眼睛。

    “别怕……”破军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和缓,带着一种刚刚经历涅盘重生的虚弱感,“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启明犹豫着,看着破军伸出的、那只布满了维修痕迹的金属手掌。一种奇异的、源于数据深处最底层链接的呼唤,超越了恐惧,在光影小人儿的核心中轻轻荡漾。他终于,怯生生地,伸出了一只小小的、由光线构成的手指。

    那指尖,带着一点点温暖的光芒,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在破军冰凉的、覆盖着细密雨痕(模拟残留)的金属额角上。

    嗡——!

    一股纯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属于新生的精神能量,如同最温柔的溪流,顺着启明的指尖,流淌进破军刚刚被格式化、还显得有些空旷苍白的精神核心。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混沌!破军那永远运算着冰冷逻辑的处理器,在那一刹那,感受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却早已刻在数据最底层的……温暖洪流。那是久违的、属于哥哥的气息!是包容、是守护、是……原谅!

    “滴答——”

    一颗浑浊的、银蓝色的、带着奇异金属质感的巨大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破军那双因为格式化和数据重组而变得异常清明的电子眼中,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实验室冰冷的地板上,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星辰溅落。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酷似天枢、却如同白纸般纯净的光影孩童,巨大的金属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呜咽最终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带着无尽委屈与解脱的哭喊:

    “哥哥……!你……终于……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