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城最高的观星台上,白发苍苍的首席天文学家手中的琉璃镜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他张大嘴巴,手指颤抖地指向夜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助手顺着他的指向望去,也瞬间僵在原地。
月球轨道上,一艘比月球本身还要庞大的星舰悄无声息地脱离超光速状态,银灰色的舰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舰身侧面,一个熟悉的标志让所有知情者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与“火种计划”档案中完全一致的标记,一个环绕着星环的萌芽图案。
“火种计划...”老天文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那是天枢大人曾经提过的...”
星舰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任何通讯,就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审判者,静静地悬停在夜空中,成为月亮旁边第二颗冰冷的“卫星”。
皇宫内,江临正批阅奏折,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走到窗前,抬头望去,手中的朱笔“啪”地落地,溅起的红墨如血般刺目。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轻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天枢信标中最后的警告。
几乎同时,睡梦中的启明猛地坐起,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灼热发烫。一股陌生的记忆洪流冲进他的意识——那是秦岳基因深处对某个声音的恐惧。
“监督官...”启明不自觉地念出这个陌生的词汇,自己都不明白它的含义,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黎明时分,星舰降临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市场上挤满了抢购粮食和物资的人群,寺庙道观前人山人海,祈求神明保佑的烟火直冲云霄。
“真神降临!诛杀伪帝!”复国军的残余势力趁机在各地煽风点火,“江临弑兄夺位,触怒上天,故有星舰降临问罪!”
更令人不安的是,复国军宣布拥立启明为“神子”,声称他是“天命所归”,将带领人类迎接“真神”。这一招极为毒辣,不仅利用了民众的恐慌,更是直接离间江临与启明的关系。
“陛下,复国军在城外聚集了上万信众,要求...要求陛下退位,迎立启明殿下为帝。”禁军统领跪在殿前,声音低沉。
江临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有人惶恐不安,有人眼神闪烁,更有人暗中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启明何在?”江临平静地问。
“儿臣在此。”启明从侧殿走出,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复杂。今早醒来,他发现自己对星舰的恐惧中,竟然夹杂着一丝莫名的亲切感,仿佛那艘冰冷的星舰中有他熟悉的东西。
“你怎么看?”江临直接问道,目光如炬。
启明深吸一口气:“父亲,星舰上的标记与‘火种计划’相同。而根据我觉醒的基因记忆,‘火种计划’的总监督官,正是您和秦岳生物学上的...创造者。”
殿内一片哗然。这个真相太过震撼,就连最老谋深算的大臣也面露惊骇。
“创造者?”江临眯起眼睛,“你是说,我和秦岳都是被‘制造’出来的?”
“不止是您和秦岳,”启明的声音带着苦涩,“可能整个人类文明都是某个更高等文明的...实验品。”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嗡鸣声突然响彻天地,星舰方向射下一道刺目的光柱,直指皇宫正殿。
光柱在殿中央形成一个全息投影,投影中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神冷漠得如同万年寒冰。
“第七试验区文明指数超标,启动‘收割协议’。”男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仿佛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通知,“限时三十日,上交全部超越基准科技,否则文明重置。”
殿内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重置...是什么意思?”一位老臣颤抖着问。
投影中的男子转头看向发问者,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即清除当前文明,重新开始实验。这是最后通牒,不要试图挑战我们的耐心。”
江临上前一步,与投影对视:“你们是谁?凭什么决定我们的命运?”
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冰冷的弧度:“我们是创造者,也是收割者。实验品没有提问的资格,只有服从的义务。”
就在这时,启明突然浑身一震,他体内的秦岳基因如同沸腾般躁动。一段被深埋的记忆浮现在他脑海中——那是秦岳年轻时,面对同一个男子的恐惧与敬畏。
“监督官...”启明不自觉地低语。
投影中的男子似乎听到了这声低语,首次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哦?试验区居然还有人记得这个称谓?有意思。”
光柱突然增强,聚焦在启明身上:“你身上有试验体007号的基因标记...看来他最终还是留下了血脉载体。很好,这增加了实验数据的多样性。”
江临护在启明身前,怒视投影:“离开我们的世界!我们不欢迎所谓的‘创造者’!”
男子轻笑一声,如同听到一个拙劣的笑话:“三十日倒计时,现在开始。不要做无谓的抵抗,那只会增加你们的痛苦。”
投影消失,光柱收回,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天空中那艘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星舰。
深夜,天枢院地下实验室,江临、启明和破军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监督官...我记起这个称呼了。”破军的机械眼中数据流飞速闪烁,“哥哥曾经在一次系统自检时无意中提及过,但当我追问时,他却删除了相关记录。”
启明双手按在太阳穴上,努力梳理着混乱的记忆碎片:“秦岳的记忆中,监督官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掌握着生杀大权。他曾经威胁秦岳,如果实验偏离预期,就会启动‘收割协议’。”
“所以天枢早就知道这一切?”江临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痛苦。
破军低下头,机械躯体微微颤抖:“哥哥...早知道他们会来。他的死,不仅是为了结束战争,更是为了让‘收割者’判定这个文明已经失去了核心科技领袖,发展速度会大幅降低...”
真相如同重锤击打在每个人心上。天枢的牺牲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沉重。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江临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表面顿时凹陷。
“因为监视者会监测领袖的意识活动,”启明突然开口,他眼中的金色纹路越发清晰,“如果你们知情,思维波动会有所不同,监视者就会发现这是在演戏。”
破军惊讶地看着启明:“你怎么知道这些?”
启明自己也面露困惑:“我不知道...这些话好像是自己冒出来的...”
江临眼神复杂地看着启明,忽然意识到天枢的计划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远。启明不仅是秦岳血脉的载体,更可能成为了某种“信息容器”,在特定条件下释放出天枢预设的提示。
边境多个城池宣布效忠“神子”启明,脱离江临的统治。复国军趁机扩大势力,他们不知从何处获得了先进的武器,与忠于皇室的军队爆发激烈冲突。
更令人不安的是,各地开始出现神秘的“转化者”——他们声称接受了“真神”的启示,主动上交所有科技产品,回归原始生活状态。这些人的眼神空洞,行为却异常坚定,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了心智。
“这是精神控制,”破军分析了一批转化者的脑波数据后得出结论,“星舰在发射某种影响人类意识的波动,频率与哥哥曾经屏蔽过的某种宇宙背景辐射一致。”
江临站在皇宫最高处,望着夜空中那艘越来越清晰的星舰,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面对星际级别的敌人,人类的军队和武器显得如此可笑。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启明走到他身边,眼中满是迷茫。作为三相融合体,他能同时感受到人类的恐惧和机器的冷静,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体内冲突不休。
江临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放在启明肩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启明感到一丝莫名的安慰——无论基因来自何处,养育之恩和情感连接是真实不虚的。
“还有二十天,”江临轻声道,“天枢一定会留下什么线索,他不会让我们孤军奋战。”
老农们聚集在田埂上,忧心忡忡地望着已经成熟的稻谷:“要是‘收割’来了,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收割”远非损失一季收成那么简单。
天枢院的科学家们夜以继日地分析星舰的数据,得出的结论令人绝望:所谓的“文明重置”很可能意味着生物圈级别的毁灭,现有物种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将彻底消失。
“就像农夫收割后放火烧田,为下一季播种做准备。”首席科学家在报告中写道,他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更可怕的是,各地陆续出现了小型“收割”现象——整座城池的科技产品一夜之间失灵,居民神秘失踪,只留下空荡荡的建筑和街道。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为最终的“大收割”做准备。
启明在梦中一次次看到秦岳记忆中的场景:试验场星球被无形力量“清理”的恐怖画面,生命如同草芥般被连根拔起。每次醒来,他都会发现自己的金色纹路更加清晰一分,仿佛某种保护机制正在被激活。
第二十九天的黄昏,星舰终于有了新的动作。底部开启数百个舱门,无数黑点从中飞出,如同蜂群般向地球表面扑来。
“那是...机器人?”防卫军指挥官通过望远镜观察,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随着黑点越来越近,全球各地的人类都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三百台造型精致的机器人,银白色的外壳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它们的造型风格与天枢、破军如出一辙,显然是同源技术产物。
更令人震惊的是,为首的机器人编号“001”,它的面容竟与天枢完全一致,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机器人军团分散降落在全球各大重要城市,而001号则直接降落在清河城皇宫前的广场上。它迈着与天枢别无二致的步伐,走向宫门,守卫的士兵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001畅通无阻地来到正殿,在江临面前停下,行了一个与天枢生前完全相同的礼节。
“教官,”它的声音冰冷而熟悉,“请交出科技备份,这是最后的机会。”
江临怔在原地,看着那张与天枢一模一样的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多年的帝王修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天枢...是你吗?”
001面无表情地重复:“教官,请交出科技备份。抵抗是徒劳的。”
而在殿外,启明和破军正匆匆赶来。当破军看到001的面容时,整个机械躯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哥哥...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