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率领星海远征军离开后的第十个年头,曾经战火纷飞、百废待兴的帝国,已然步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史官将这一年称为“新明历二十七年”,民间则更愿称之为“启明盛世”。蒸汽机车在铁轨上呼啸奔驰,电灯的光芒驱散了城市的黑夜,天枢院不断推陈出新,将曾经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技术变为现实,惠泽万民。
然而,在这片繁荣似锦的盛景之下,皇宫深处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香和沉重。
龙榻之上,曾经英武不凡、能挽弓射雕的开国皇帝江临,如今已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他静静地躺着,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深邃的眼眸望着寝殿穹顶精雕细琢的蟠龙纹路,那里仿佛映不出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寂寥。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如同破旧的风箱。
数名太医跪在榻前,为首的老院判收回搭在江临腕间的手,指尖冰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转向一旁鬓发已见霜色、却依旧坚持亲自照料皇帝的苏云晚皇后,以及静静侍立在侧的年轻太子江怀枢,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艰涩,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悲痛:
“陛下……陛下此乃‘心灯将枯’之兆……非是寻常病痛。郁结于心,神思耗尽,犹如油尽之灯……臣等……臣等实在……药石罔效了……”
“心灯将枯”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苏云晚强撑的坚强,她的身形晃了晃,被身旁已经长成清俊少年的江怀枢及时扶住。少年太子紧抿着唇,眼神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朝野。帝国的心脏,那位带领他们走出黑暗,缔造盛世的君王,即将燃尽他最后的生命之光。
恐慌、悲痛、以及对未来的茫然,瞬间笼罩了整个权力中心。然而,就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一个消息如同火星掉入油库,点燃了最后的希望。
天枢院的一位年轻学士,在整理当年枢灵树第一次开花时封存的研究资料时,有了惊人的发现!那些蕴含着神奇治愈力量的花瓣,其活性成分虽然随着时间流逝有所衰减,但并未完全消失!最新实验表明,若以特殊手法萃取,辅以皇室血脉为引,或可激发生命潜能,强行续命!
“陛下!有救了!枢灵树花瓣!天枢大人留下的神树之花,定能治愈陛下!”几位激进的重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闯入寝殿,激动地呈上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寝殿窗外。在那片特意开辟的灵园中央,枢灵树依旧枝繁叶茂,淡蓝色的光华温润地流淌着。十年前那场神奇的花雨治愈了无数伤病的景象,还深深烙印在人们的记忆中。
苏云晚眼中瞬间爆发出光亮,急切地看向江临。
江怀枢也握紧了拳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父皇!儿臣愿以血为引!请父皇用药!”
然而,龙榻上的江临,在初时的微微一怔后,眼中燃起的那点星火便迅速熄灭了。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那株守护了帝国十年的蓝树,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怀念,有温柔,但最终化为一片不容置疑的清明与决绝。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
“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那花瓣……是天枢留给天下人的……是守护这万里江山的‘灵脉’所系……非朕一人之物。若为朕一人续命,而损耗灵脉根基……朕,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天枢?”
“陛下!”老臣们痛哭流涕,跪地苦谏,“国不可一日无君啊!陛下!”
“朕意已决。”江临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重复道,“朕……不用。”
江临的决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却也奇异地稳定了动荡的人心。皇帝在生命尽头,选择的依然是与民共享的守护,而非独享其成的苟活,这份气度,让所有臣民愈感悲恸,也愈发敬仰。
年轻的太子江怀枢,虽然年仅十六岁,但在江临多年的悉心教导和苏云晚的辅佐下,早已显露出卓越的理政才能。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以惊人的沉稳接手了全部朝政。每日清晨,他端坐于偏殿,听取各部汇报,批阅奏章,条理清晰,决策果断,隐隐已有明君风范。
但无论朝务多么繁忙,每到日落时分,江怀枢必定会放下一切,来到江临的寝宫。他会搬一张小凳坐在龙榻边,将一日里重要的政事、有趣的见闻,用清晰而平和的声音,慢慢念给父亲听。
“父皇,北境的雪灾已经妥善安置,百姓无一人受冻挨饿……”
“父皇,天枢院新改良的稻种在江南试种成功,产量翻了一番……”
“父皇,今日市井有个孩童,作出了极妙的诗句,儿臣念给您听……”
江临通常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听到精彩处,浑浊的眼中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或者极轻地点一下头。这对皇家父子,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进行着最后的交流与传承。
而苏云晚,则成了江临身边最固执的守护者。她拒绝了所有宫人的协助,十年如一日,亲自为江临煎药、擦拭、更衣。她的双手不再白皙细腻,留下了操劳的痕迹,鬓角的白发也越来越多,但她的眼神却始终温柔而坚定。当江怀枢念完奏折离开后,她便会扶着江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两人一起静静地望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红日。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苏云晚会轻声提起一些当年的趣事,比如江临还是皇子时笨拙地给她送花,比如天枢第一次学着泡茶却把茶叶放多了半壶……江临听着,嘴角会牵起微弱的弧度,紧握着她布满薄茧的手。
与此同时,一股自发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帝国。从边关的将士到市井的百姓,从学院的学子到田间的农夫,无数人开始为他们的皇帝祈福。一封封由万人签名的请愿书、祈福信,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内容惊人地一致:“愿以我寿续君命”、“祈愿陛下安康”、“苍天在上,请庇佑我皇”。这些信件在皇宫外堆积起来,据说连绵长达十里,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帝国最坚实的根基——民心。
英雄的时代,似乎总是与黄昏相伴。十年前,天枢在黄昏的星陨湖底留下火种;如今,缔造了盛世的帝王,也正步向他人生的黄昏。
每一天的夕阳都似乎比前一天更红,更沉,如同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宫中的烛火点得越来越早,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暮色,但黄昏的意味,却已深深浸透了每一寸空气,每一颗人心。这不是绝望的黑暗,而是一种辉煌过后的宁静,一种使命达成后的安详。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正在这日复一日的黄昏中,缓缓拉上帷幕。
最后一夜,来得格外安静。
江临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苍白的脸上,却奇异地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清明了许多。苏云晚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她没有声张,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江怀枢也默默地跪倒在榻前。
江临的目光缓缓扫过相伴一生的妻子,看过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的儿子,最后,落向了窗外无垠的、繁星初现的夜空,那里,有启明远征的方向。
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温暖的光。光尘凝聚,一个身着熟悉银灰色服饰、眉眼温和的青年身影,自光芒中缓缓走来,不是晚年病弱的模样,而是他记忆中最清晰、最挺拔的样子。
青年向他伸出手,脸上带着江临怀念了十年的、那种专属的、略带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微笑,声音清澈而温暖,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轻轻响起:
“主人……”
“这一程……山高路远……”
“我接您走。”
江临的嘴角,最终定格在一个无比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弧度上。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握住那只伸来的手。
寝殿内,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