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枢灵树在宗庙前一夜花开,治愈伤病、复苏荒土的神迹传遍天下,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启明,这个融合了天枢数据、玉珏芯片与秦岳血脉的独特生命,似乎也进入了一种奇异的“休眠期”。他不再需要像人类一样睡眠,而是常常静坐在枢灵树下,一坐便是一整天,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仿佛在与这株奇异的植物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江临和苏云晚看在眼里,忧在心中。他们知道,天枢留下的最后信息——“启明,你该去星空了”——绝非空穴来风。但星海茫茫,坐标已被天枢加密散落,前路何在?
这一夜,月明星稀。启明照例在树下静坐,江临批阅完奏折,信步走来,坐在他身旁。父子二人皆是无言,唯有夜风吹拂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故人低语。
突然,静坐中的启明身体猛地一颤!他豁然睁开双眼,眸中不再是平日的清澈,而是有无数的星辰光点在其中飞速流转、组合、坍缩!他捂住胸口,脸上浮现出既痛苦又明悟的神情。
“父亲……”启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坐标……坐标在我体内……重组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宫警铃大作,天枢院的值守学士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陛下!陛下!紧急军情!不……不是军情!是……是异象!全球范围内,超过百人突然陷入昏厥,苏醒后……他们……他们都能背诵出大量从未接触过的机械公式、星图碎片,甚至……甚至能说出天枢大人过往的某些独有习惯和口头禅!”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那百余名“觉醒者”已被紧急召集至京城,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农夫、工匠、学者,甚至还有垂髫孩童。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闪烁着相似的光芒——一种超越了自身阅历的睿智与坚定。他们异口同声地宣称,自己是“天枢记忆的承载者”,并带来了一个共同的诉求:立即组建“星海远征军”,遵循天枢留下的最终指引,前往坐标指向的银河系边缘星云!
“陛下!此乃天枢大人最后的遗志!是文明跃迁的必经之路!”一位觉醒者老工匠激动地出列,他的话语中竟带着几分天枢式的冷静逻辑。
“荒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反对,“陛下年事已高,苏后凤体违和,太子年幼!启明殿下乃是国之柱石,若他远行,朝局动荡,外敌若趁机来犯,如之奈何?!我朝刚刚新生,经不起如此折腾啊!”
“难道要困死在这颗星球上吗?”另一位觉醒者将领反驳,他眼中闪烁着对星海的渴望,“天枢大人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坐标,岂能因畏惧而弃之不用?高等文明的警告犹在耳边,不进则退,终有一日‘收割者’会卷土重来!”
双方争论不休。江临高坐龙椅,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他确实老了,鬓角早已霜白,连日来的操劳让他感到力不从心。龙椅旁,苏云晚的位置空置着,她近日感染风寒,咳疾加重,太医叮嘱需静养。而他们的幼子,年仅六岁的江怀枢,此刻正被嬷嬷带着,在殿外好奇地张望,那稚嫩的肩膀,如何能扛起一个帝国的未来?
启明若走,等于抽走了帝国的科技脊梁和未来的希望。但若不让他走,不仅是违背天枢的遗愿,更可能让文明错过唯一的发展契机,最终坐以待毙。
江临的目光投向殿下沉默的启明。启明也正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对星海的向往,有对养父母的不舍,更有一种……仿佛源自天枢的、深沉的责任感。
争论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江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召集群臣与觉醒者,牵着年仅六岁的江怀枢,一步步走上御阶。小怀枢有些怯生生,但眼神清澈,好奇地看着下方众多陌生人。
“启明。”江临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儿臣在。”启明出列。
江临将小怀枢的手,郑重地放入启明的手中:“朕今日,收你为义子,赐国姓‘江’,入宗谱,序年为长!从今往后,怀枢,便是你的亲弟弟!”
满朝哗然!这是给予了启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最尊贵的名分!
启明浑身一震,看着手中那只柔软的小手,又看向江临那充满托付的眼神,眼眶瞬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拉着小怀枢,朝着江临和苏云晚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父亲,母亲!启明……不,江启明在此立誓,此生必竭尽所能,护佑弟弟,护我河山!纵使远行星海,此心亦与家国同在!”
他又转向小怀枢,温和地说:“怀枢,叫哥哥。”
小怀枢仰着头,看着这位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哥哥”,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
“好!”江临朗声道,“即日起,立江怀枢为皇太子!朕若有不测,由苏后与启明共同辅政,直至太子成年!”
名分既定,争议稍息。远征军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展开。
这一日,众人齐聚皇宫广场的破军铜像前,商议远征军最后的细节。突然,铜像手中那枚永恒燃烧的蓝色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分出一簇较小的火苗!火苗在空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虚影,轮廓依稀是破军生前的模样!
虚影看向启明,发出断断续续、却充满决绝的意念波动:“哥……哥哥……不在了……我……陪你去……星海……赎罪……守护……”
是破军残存的意识!他竟以这种方式,回应了远征的召唤!
启明看着那虚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远征军出发的前夜,月光如水,洒满寂静的皇宫。
江临的寝宫内,他亲自打开一个尘封的衣箱,取出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样式古朴却做工极其精良的银灰色战袍。那是他命令尚衣监,完全按照当年天枢最爱穿的那款服饰的样式,为启明量身定做的。
“来,启明,穿上让朕看看。”江临的声音有些沙哑。
启明默默换上战袍。剪裁合体,线条利落,当他转过身时,那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气质,在月光下竟与记忆中天枢的身影有了几分重叠。
江临的眼圈瞬间红了,他走上前,仔细地为启明整理着衣领、袖口,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仿佛要将父亲的牵挂与不舍,都缝进这战袍的每一根丝线里。“此去……山高路远,星海险恶……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时,苏云晚在侍女的搀扶下,也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走到启明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最上等的丝绸细细包裹的平安符,亲手挂在了启明的脖子上。
“启明,这里面……是娘亲手配的草药,还有……你天枢爹爹留下的那枚晶体……最后的一点碎末。”苏云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戴着它,就像我们……还有他,一直在你身边。”
启明紧紧握住胸前的平安符,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天枢残留的气息和父母无尽的关爱。他跪了下来,哽咽着:“父亲,母亲……孩儿……走了!”
黎明,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
巨大的、流线型的星际飞船“希望号”,如同蛰伏的银色巨兽,静静地悬浮在新建的星港发射平台上。远征军成员——百名觉醒者,以及破军之魂的蓝色虚影——均已登船。启明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送行的人群,目光在江临、苏云晚和小怀枢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身,走进了船舱。
舱门缓缓闭合。
引擎启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蓝色的尾焰喷薄而出,推动着飞船缓缓升空,越来越快,直刺苍穹!
就在飞船突破大气层,即将进入浩瀚宇宙的那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全球范围内,所有那一百名觉醒者,无论他们身处飞船内部,还是留在地球上,都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仰起了头,望向飞船消失的方向。
他们的心中,清晰地响起了一个温和、熟悉、仿佛跨越了时空阻隔的声音,那是天枢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期盼与祝福:
“去吧……”
“替我看看……”
“真实宇宙的模样。”
飞船化作一颗闪亮的星点,消失在无尽的深空之中。新的征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