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的观察摸索,让郁照大致理清了山庄的布局与不同婢女、护卫的行动范围、轨迹。
此处是连珑的私产,连珑会在这里与另外的陌生男人交接。
偶然听到,那男人姓“余”,她对这个姓氏太敏感,下意识判断他是西川人。
时间经不起等待,郁照打开窗,从这边抄捷径,又能绕开不少麻烦。
一连装了几日弱不禁风,连珑对她的警惕都降低了,山庄中的护卫也懈怠。
逃。
裹着这一身血腥,再跑快一点。
哪怕可能再被绑架、幽禁,郁照也不想就这么被动地死在这里。
秋日的风幽幽的吹,郁照努力保持均匀的呼吸,减轻喉咙的烧灼。
她踩上花架,向墙头和山头那面爬。
出逃从来都没那么容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夜连珑并不在这里,时间更充足。
“呼……”
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疲惫,郁照只觉喉咙一股灼烧的痛,风大口大口地涌入,几乎要吞没她。
夜间视野模糊,她辨不清脚底的路,时常深一脚浅一脚,一晃三摇。
猛一抬头,几丈开外有一道突兀的亮光,似是有人提灯相迎,郁照登时腿脚一软,噗通跪地。
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强烈的绝望使得她连连倒退,摔伤了的双腿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她的行动十分滑稽又可怜。
“不……谁……”
灯光倏地一抬,勉强照清那人竹青色的衣袍,郁照望着那道影子,向后倒退,并未发觉退路有坎坷,一个恍惚间手掌根滑动,她重心不稳仰头向后滑去。
“当心——”
灯笼瞬间砸地,那人飞快冲过来,捞空了她的双手,只将将扯住了她的脚踝。
身后虽不是什么悬崖,可从这坡道上滑落也要吃些苦头。
郁照惊魂未定,长发披散,此时也顾不上恐惧,任由那人拽回。
他的声音,她好像辨认出来了。
只是林长渡为什么会在这时出现在她逃离的路上呢?
郁照躺在地上,两眼开始聚焦,打量他。
林长渡捡起灯笼,放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他还不忘对她致歉:“方才情急……惊吓到了郁娘子,实在抱歉。”
她按着粗糙的砂石坐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眸光一暗,从怀中摸出那把杀人的匕首,两手握着对准他,龇牙咧嘴:“别想带我回去!”
林长渡声线紧绷,配合她向后退了一步,“不,不是,郁娘子误会了,我怎么会强行带你回去呢?”
他本来……就是要帮她走的。
“郁娘子,这一路出逃还算顺利吧?”他小心翼翼。
郁照大睁着眼:“是你……?”
他点点头,朝她伸出了手,又顾忌着细节,拽长了袖子裹住皮肤,用手腕去牵人。
她迟迟不应,林长渡道:“郁娘子,当务之急是继续逃走。”
郁照松了一只手,艰难撑着起身,碰也不碰他。
因浑身疼痛,她上半身躬缩着,显得很颓丧。
她刚挪了一步走,疼得倒吸冷气,再一看,身上的衣服都碰上了不少灰。
林长渡看着跛脚的女人,多不是滋味,他懊悔没有提前与郁照商量,险些好心办坏事。
“郁娘子,还能走吗?”
郁照皱眉,淡声道:“可以。”
她警惕着林长渡。
可要说这时男女力量悬殊,只要林长渡想,就是拖也会把她拖回山庄,所以他又不太像撒谎。
她问:“为什么要帮我?”
林长渡不假思索:“郁娘子经不起多久的消耗,我想让你活。但是你能不能逃出去,逃得远远的,以后只做你自己……”
郁照不听他后面那些啰嗦,瘸着腿一蹦一跳地走,奈何夜路多危险,她又不敢行动太快。
林长渡转身追去,“郁娘子,你这样是逃不快的。”
“可我坐以待毙,只会死得更快。”郁照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林长渡把灯杆塞进她手里,“郁娘子为我提灯引路吧。”
“你是何意?”
林长渡抿开一抹笑,始终夹杂着几分歉疚,“我送郁娘子一程。”
最终郁照与他磨了几句,将信将疑地攀上他的后背,一手抓着灯杆,一手环着脖子,不忘把匕首抵在他颈边,只要他不怀好意,她就立刻下刀,和他两败俱伤。
林长渡轻叹,笑声中五味杂陈。
“郁娘子,那日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打你,若是你气,只管报复。”
郁照从心地发出一声疑问:“……你怎么了?”
她委实捉摸不透林长渡这迟来的歉意,更何况他现在的行为本来也算是另一种弥补?郁照和他无冤无仇,本也不想与他生恨。
光影飘摇,林长渡盯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不让她太受颠簸。
林长渡尴尬道:“没有。”
空气静了几息,他凝肃道:“只不过是我想通了。我和郁娘子也没有什么旧怨,甚至认真说起来,以前我对郁娘子还有感激之意。我和二殿下打赌,我不敢相信……我接受不了你忽然就变成了那样一个人,就是……”
明月坠地,腐烂成泥的感觉。
他语无伦次,也不忍继续说了。
明明有各种各样的情绪,那时怎么就表现为最糟糕的愤怒,对她指责呢?
郁照翻着眼珠望天上的光亮,晚风拂面,脸上有东西凝结,绷住了表情,谁曾想会在这时候伤心。
比被所有人都痛恨更难过的,是这种被故交重新接纳的难堪。
林长渡:“我不想听你的苦衷,因为……你的苦衷一定是痛苦,其实我从来都不懂,世道一定要让良善的人感受到不能承受的痛苦,才容忍以恶毒的方式去报仇,像你这样的人,一定要给自己极其合理的理由,足够洗白,才能心安理得地去行恶……”
良知不是生来的馈赠,反而成了她原身的一种枷锁。和她修的佛、静的心,一起压抑她的叛逆。
她的拳头已经捏得紧紧的,林长渡耳畔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压抑、折磨。
“郁娘子,你说你很好,是真的吗?”
“我没有在讽刺你,我只是真的……想知道,你过得好吗?你和那个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