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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岭南行
    十月末,岭南。

    与北方的肃杀秋意不同,这里依旧草木葱茏。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湿润的空气中,珠江如一条碧绿绸带,蜿蜒穿过层峦叠嶂。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流而下。

    船头,寇仲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陵少,这岭南气候当真舒坦,比北方暖和多了!”

    徐子陵盘坐船尾,闭目调息,闻言睁眼:“仲少,莫要大意。宋家山城就在前方五十里,宋缺坐镇岭南二十年,此地可谓龙潭虎穴。”

    “怕什么?”寇仲咧嘴一笑,“咱们可是奉师父之命前来‘拜访’,他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说是这么说,他眼中却无半分轻视。

    天下三大宗师——突厥毕玄、高句丽傅采林、岭南宋缺。

    前两者寇仲都见识过了。毕玄被师父废去半身修为,傅采林败退认输。但宋缺……此人二十年来从未踏出岭南一步,却能让突厥、高句丽不敢南犯,其实力恐怕还在毕玄、傅采林之上。

    “船家,靠岸。”徐子陵忽然道。

    乌篷船靠向江边一处简陋码头。码头上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三个古朴大字:磨刀滩。

    “磨刀滩……”寇仲跃上岸,打量四周,“名字倒是霸气。”

    “因为这里住着天下第一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竹林旁,站着一名红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如画,英气勃发。她腰间悬着一柄短刀,正抱臂看着他们,眼中带着审视。

    “姑娘是……”寇仲挑眉。

    “宋玉致。”少女大大方方报上姓名,“我爹让我来接你们。”

    宋玉致!

    宋缺独女,岭南明珠!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宋缺竟派独女亲自来接?这是礼遇,还是……示威?

    “原来是宋小姐。”徐子陵拱手,“有劳了。”

    宋玉致摆摆手:“少来这些虚礼。走吧,山城还有三十里路,天黑前得赶到。”

    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寇仲摸摸鼻子,低声对徐子陵道:“这姑娘脾气倒是爽快。”

    徐子陵微笑:“像你。”

    “滚!”

    两人跟上宋玉致。

    ---

    山路崎岖,但对三人来说如履平地。

    一路上,宋玉致偶尔介绍岭南风物,绝口不提正事。寇仲几次想探口风,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岔开。

    行至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雄城依山而建,城墙以青石垒成,高达十丈。城门上书“宋家山城”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刀意透出。

    “到了。”宋玉致停下脚步,“进城前,我爹让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请讲。”

    “若你们是李渊,得了传国玉玺,平了北方,下一步会如何对待岭南?”宋玉致转身,目光锐利,“是招安,是攻打,还是……放任不管?”

    这个问题很直接。

    寇仲咧嘴一笑:“宋姑娘,我们只是奉命拜访,这种大事……”

    “我要听真话。”宋玉致打断他,“我爹说,你们的回答,决定了他见不见你们。”

    徐子陵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我是师父,会先礼后兵。岭南民生安定,宋阀主治理有方,若能归顺,自是上策。”

    “若我爹不降呢?”

    “那……”寇仲接过话,“师父说过,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岭南再强,也难敌举国之力。但师父还说过,宋阀主不是寻常人物,他会给足尊重。”

    宋玉致盯着两人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还算坦诚。走吧。”

    她率先入城。

    寇仲、徐子陵对视一眼,跟上。

    ---

    山城内别有洞天。

    街道整齐,商铺林立,百姓面色红润,秩序井然。完全不像是乱世中的城池,倒像是太平年间的繁华州府。

    “岭南二十年无战事,全赖我爹镇守。”宋玉致语气中带着自豪,“北边打得天翻地覆,我们这里该种田种田,该做生意做生意。”

    徐子陵由衷赞道:“宋阀主大才。”

    行至城中心,一座宏伟府邸出现在眼前。

    府门敞开,无一人把守。

    但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二十道气息锁定了他们。每一道都至少是先天境界!

    “进来吧。”宋玉致踏入府门。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庭院。

    院中种满翠竹,竹叶沙沙作响。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坐着一名青衫文士。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双目微闭,正用一块白布缓缓擦拭手中的厚背刀。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但寇仲和徐子陵却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那人坐在那里,却仿佛与整座庭院、整片竹林融为一体。他即是天地,天地即是他!

    “爹,人带来了。”宋玉致恭敬道。

    青衫文士——宋缺,缓缓睁眼。

    那一瞬间,寇仲仿佛看到一道刀光劈开混沌!

    “坐。”宋缺开口,声音温和。

    寇仲、徐子陵依言在石凳坐下。宋玉致站在父亲身后。

    “李渊派你们来,所为何事?”宋缺放下刀,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那目光平淡,却让两人感觉浑身被看透。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家师命我二人前来,一是拜会阀主,表达敬意;二是想听听阀主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天下大势?”宋缺笑了,“如今传国玉玺归位,李渊即将称帝,北方一统。这大势,不是很清楚么?”

    “那岭南……”

    “岭南是我宋家的岭南。”宋缺淡淡道,“二十年来,我保一方平安,百姓安居乐业。李渊若真是明主,就该明白——有些地方,不动比动好。”

    这话里有话。

    寇仲皱眉:“阀主的意思是……岭南要自立?”

    “不是自立,是自治。”宋缺看向北方,“李渊可以当他的皇帝,但岭南之事,由岭南人自己管。这是我宋缺的底线。”

    徐子陵沉默。

    这个条件,师父会答应吗?

    “阀主可知,家师已得传国玉玺,聚北方龙气?”寇仲忍不住道,“天下一统是大势,岭南……”

    “岭南如何?”宋缺忽然问。

    他站起身。

    仅仅一个起身的动作,整座庭院的气息都变了!

    竹叶停止摆动,风声消失,连光线都仿佛凝固。

    “你们可知道,我为何二十年不出岭南?”宋缺缓缓道,“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真正值得我出刀的人。”宋缺眼中闪过刀芒,“毕玄刚猛有余,圆融不足;傅采林精于算计,失了剑心。他们,不配我出刀。”

    他看向寇仲、徐子陵:“但李渊……他不一样。”

    “阀主见过家师?”

    “没有。”宋缺摇头,“但江都一战,傅采林败退认输的消息,我已收到。能一指破弈星剑,这样的对手……我等了二十年。”

    他语气中竟有一丝兴奋。

    寇仲心中凛然。

    这位天刀,是把师父当成了武道上的对手!

    “所以阀主不会归顺?”徐子陵问。

    “那要看李渊如何定义‘归顺’。”宋缺重新坐下,“若他要的是岭南俯首称臣,岁岁纳贡,那不可能。但若他要的是天下一统,百姓安乐……我可以与他谈。”

    他顿了顿,忽然道:“玉致,取笔墨来。”

    宋玉致应声而去,片刻取回纸笔。

    宋缺提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天下一统可期,

    岭南自治当许。”

    他将纸递给徐子陵:“将此信带给李渊。若他同意,我可亲自去长安,与他详谈。若不同意……”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徐子陵郑重接过信:“晚辈必带到。”

    宋缺点头,又看向寇仲:“你练的是火行真气?”

    寇仲一怔:“是。”

    “火行刚猛,易伤经脉。”宋缺忽然伸手,一指虚点寇仲眉心。

    寇仲大惊,但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道清凉刀意涌入他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一周,最后汇入丹田。

    轰——!

    寇仲只觉得浑身一轻,原本有些燥热的真气,竟变得温顺了许多!

    “这……这是……”

    “一点小礼物。”宋缺收回手指,“你的火行真气已达瓶颈,再强行突破恐伤根基。我这道刀意可助你调和阴阳,三个月内当可突破宗师后期。”

    寇仲又惊又喜,躬身道:“谢阀主指点!”

    “不必谢我。”宋缺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块好材料练废了。”

    他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玉致,送客。”

    “是。”

    宋玉致引两人出府。

    走出府门时,徐子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庭院中,宋缺重新拿起刀,轻轻擦拭。

    那把刀,名为“天刀”。

    那人,名为宋缺。

    ---

    回程路上。

    乌篷船顺流而下,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寇仲盘坐船头,闭目调息。宋缺那道刀意在他体内流转,让他对真气的掌控精进了不止一筹。

    徐子陵则握着那封信,眉头微皱。

    “陵少,想什么呢?”寇仲睁眼。

    “我在想,师父会怎么选。”徐子陵轻声道,“宋缺的条件……岭南自治,这等于国中之国。师父能接受吗?”

    寇仲咧嘴:“我看悬。师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的是天下一统,政令通行。岭南自治?嘿……”

    “但宋缺不是一般人。”徐子陵摇头,“三大宗师之一,坐镇岭南二十年,深得民心。若强攻,代价太大。”

    “那怎么办?”

    “不知道。”徐子陵望向北方,“这要看师父的格局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仲少,你觉得宋玉致那姑娘怎么样?”

    寇仲一愣:“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徐子陵似笑非笑,“她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滚蛋!”寇仲老脸一红,“人家是宋缺的女儿,岭南明珠!我算什么?”

    “你是唐王嫡传弟子,年轻宗师,未来大将。”徐子陵认真道,“若真能联姻,或许……是破局之法。”

    寇仲沉默了。

    他想起临别时,宋玉致那双明亮的眼睛。

    “此事……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徐子陵也不再多言,望向船外。

    江水悠悠,青山如黛。

    岭南之行结束了,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

    三日后,洛阳。

    李渊看完宋缺的信,沉默良久。

    “师父,宋缺这条件……”寇仲小心翼翼道。

    “可以谈。”李渊放下信。

    众人都是一愣。

    “师父,岭南自治,这……”李世民皱眉。

    “世民,你要明白。”李渊缓缓道,“治国如同治水,宜疏不宜堵。宋缺镇守岭南二十年,保一方平安,深得民心。若强行攻打,即便胜了,也是两败俱伤,且失了岭南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自治不等于独立。军政可归朝廷,民政可由宋家主持。同时,朝廷派官员辅政,开设学堂,推行科举。十年,二十年……潜移默化,岭南自会真正归心。”

    众人恍然。

    这是温水煮青蛙之策!

    “那宋缺会答应吗?”徐子陵问。

    “他会。”李渊眼中闪过深意,“因为宋缺要的,从来不是割据一方。他要的……是武道上的对手,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他看向寇仲、徐子陵:“你们此次岭南之行,做得很好。尤其是仲儿,得了宋缺一道刀意,这是机缘。”

    寇仲挠头:“师父,那道刀意……”

    “好好感悟。”李渊道,“宋缺的刀道,已臻‘无刀’之境。你能得他指点,是福分。”

    “是!”

    李渊又看向李世民:“登基大典筹备得如何了?”

    “一切就绪。”李世民躬身,“三日后,便是吉日。”

    “好。”李渊点头,“三日后,祭天称帝。同时,传旨岭南——朕,在长安等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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