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同凝固的灰色帷幔,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声音、气息隔绝。湿冷粘稠的空气,带着甜腻的腐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阿箐跪坐在黄怀钰身旁,小手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苍白如纸、笼罩着死气的脸,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渡过去一丝。
铁山、石头和黑子三人,背靠背呈三角之势,守在巨石边缘。他们紧握着武器,猎叉的尖端、猎刀的锋刃,在浓雾中泛着冰冷的微光。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竖起的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脚下是松软湿滑、铺满腐叶的地面,空气中除了瘴气的甜腻,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泥土深处散发出的腥气。
时间在浓雾的包裹中,流淌得格外缓慢,每一息都如同煎熬。林回春离开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前方浓雾深处,只有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他归来的迹象。反倒是周围雾气中,那些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铁山哥……”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你听……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铁山没有回答,只是握刀的手又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毕露。他自然也听到了。那声音很细微,仿佛是什么东西在湿滑的苔藓上爬行,又像是细密的脚爪踩过腐叶,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分辨具体的方位和数量。浓雾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可怕的猎手。
黑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了猎叉,将涂了驱虫药汁的矛尖对准声音最密集的一个方向,低声道:“是虫豸,还是……那些鬼东西追进来了?”
“腐牙貂怕瘴气,应该不敢深入。可能是雾瘴林里的毒虫。”铁山沉声道,但语气并不确定。雾瘴林的凶名,不仅仅是瘴气,更在于其中潜藏的各种诡异毒物。有些毒虫,甚至不惧寻常瘴气,反而以此为生。
“嗤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几步之外。浓雾翻滚,隐约可见数条漆黑、细长、如同枯藤的影子,在雾气中缓缓蠕动,朝着巨石的方向延伸而来。
是蛇?还是某种藤蔓?
“小心!背靠背,别让它们缠上!”铁山低喝一声,挥刀朝着最近的一条黑影斩去!
“锵!”
刀刃斩在黑影上,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声响,火星四溅!那黑影的质地,竟然坚韧如铁!非但没被斩断,反而如同有生命般,顺着刀身猛地一卷,就要缠上铁山的手臂!
与此同时,另外几条黑影也如同毒蟒出洞,从不同的方向,快如闪电地袭向石头和黑子!
“是‘铁线尸藤’!砍不断!用火!”铁山经验丰富,立刻认出了这东西。这是雾瘴林中一种极其难缠的毒藤,茎秆坚韧如铁,不畏刀剑,顶端有吸盘状的口器,能分泌麻痹毒素,一旦被缠上,会被迅速吸干精血,化为枯骨!
石头和黑子闻言,立刻放弃了用武器劈砍,迅速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和浸了火油的布条。布条点燃,冒出橘黄色的火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呼!”“呼!”
两人挥舞着燃烧的布条,朝袭来的铁线尸藤扫去。火焰果然是这东西的克星,漆黑的藤蔓一接触到火焰,立刻如同被烫到一般,“嗤”地冒起一股黑烟,发出刺鼻的焦臭,迅速缩了回去,在雾气中扭曲、翻滚。
铁山也趁机用燃烧的布条燎烧缠上刀身的藤蔓,将其逼退。
然而,这铁线尸藤似乎不止这几条。被火焰逼退后,它们并未远离,反而在雾气中发出“嘶嘶”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响,似乎在召唤同伴。紧接着,更多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浓雾中,数十条、甚至上百条漆黑的藤蔓虚影,如同从地狱中伸出的鬼手,缓缓浮现,将他们所在的巨石,团团包围!
“糟了!捅了马蜂窝了!”黑子脸色发白,手中的火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铁线尸藤虽然怕火,但数量如此之多,他们带的火油布条有限,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一旦火把熄灭,就是他们的死期!
阿箐也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到了,但她没有哭喊,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黄怀钰的手,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挡在黄怀钰身前,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一个小布包——那里是爷爷留给她防身的几包特制驱虫药粉,但对这铁线尸藤,恐怕效果不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昏迷中的黄怀钰,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这一次的抽搐,比之前更加剧烈,仿佛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左冲右突,试图破体而出!
随着他的抽搐,胸口衣襟的缝隙中,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奇异的暗金色光芒,不受控制地逸散了出来!这光芒与之前他爆发时的暗金拳罡有些相似,却更加内敛、纯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净化、涤荡万物的的奇异气息。
光芒一闪而逝,但就是这短暂的一瞬,那些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蠢蠢欲动的铁线尸藤,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所有蠕动的藤蔓猛地一滞,然后如同潮水般,“唰”地一下,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缩回了浓雾深处!那“嘶嘶”的声响也变成了惊恐的、如同老鼠逃窜般的“吱吱”声,迅速远去。
前后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刚才还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场面,瞬间变得一片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和甜腻的瘴气,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铁山三人举着火把,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后怕。
“刚……刚才那是……”石头结结巴巴,看向担架上的黄怀钰,眼中充满了敬畏和困惑。
“是黄小兄弟……”铁山收起刀,看着黄怀钰,神色复杂。刚才那缕暗金色光芒,虽然微弱,却给他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和……神圣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濒死的少年,而是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存在。那些凶戾的铁线尸藤,就是被这气息吓跑的?
阿箐也愣住了,低头看着昏迷不醒、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的黄怀钰,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只有浓雾弥漫的丛林,小脸上满是茫然。是黄大哥……救了我们?可他明明昏迷着……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只有那缕一闪而逝的暗金光芒,和疯狂退去的铁线尸藤,证明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看来,黄小兄弟身上,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铁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低声道,“不管怎样,暂时安全了。都打起精神,林老还没回来,不能松懈!”
“是!”石头和黑子齐声应道,虽然依旧心有余悸,但看向黄怀钰的目光,已经截然不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危机暂时解除,但等待的煎熬并未减少。林回春深入雾瘴林深处寻找“三叶还魂草”和“寒潭”,必定凶险万分。时间每过去一分,黄怀钰的气息就微弱一分,阿箐的心也就揪紧一分。
而此刻的黄怀钰,意识依旧沉沦在那片炽热与冰寒交织的混沌之中。身体的剧痛被某种力量隔绝了大半,但他的“感知”却异常清晰。他能“看到”自己体内,那如同破碎星河般的经脉,在两股力量的交互作用下,发生着缓慢而诡异的“修复”。
一股力量,源自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温和、磅礴、充满生机,如同春雨,试图滋润、修复那些干涸断裂的“河床”。但这股力量,大部分都因为经脉不通而白白浪费、散逸,只有极小部分,被胸口的墟玉核心吸收、转化。
另一股力量,则是墟玉核心在吸收了部分还魂丹药力,以及之前吞噬的凶兽生命精华后,反哺出的那股炽热、暴烈、带着奇异“煅烧”特性的能量。这股力量,如同熔炉中的烈火,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强行将断裂的经脉“熔接”在一起。过程痛苦无比,且留下的“焊痕”焦黑脆弱,充满了裂痕,远不如原本经脉的坚韧通畅,仅仅是勉强“连接”上了,让一丝微弱的能量得以艰难流转。这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一种破坏性的重构。
然而,就在这“重构”的过程中,在那些焦黑的、布满裂痕的经脉“焊痕”深处,黄怀钰隐隐感觉到,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的奇异能量,如同有生命般,悄然渗透、沉淀、固化下来。这暗金色能量,似乎源自他之前爆发时,那暗金色拳罡的残留,也似乎与墟玉核心、幽蓝碎片,甚至那被吞噬转化的凶兽能量有关。它们沉淀在经脉的“焊痕”中,如同给这些脆弱的新生经脉,镀上了一层极其微薄、却异常坚韧的暗金色薄膜。
这层薄膜,虽然微薄,却隐隐散发着一种古老、威严、似乎能排斥、净化外邪的气息。之前那缕吓退铁线尸藤的暗金光芒,似乎就是从这层薄膜中,无意识逸散出的一丝气息。
只是,这“修复”或者说“重构”的过程,极其缓慢,且消耗巨大。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正在快速消耗,墟玉核心的跳动也依旧微弱。而黄怀钰自身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虽然被暂时稳住,但流逝的趋势并未根本扭转。一旦药力耗尽,或者墟玉核心彻底沉寂,这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等待他的,依旧是死亡。
“必须……尽快……找到那寒潭和还魂草……”混沌的意识中,这个念头如同明灯,支撑着他,不让自己彻底沉沦。
……
与此同时,雾瘴林深处。
这里的雾气更加浓郁,几乎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一丈。雾气不再是灰白色,而是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暗绿色,散发着更加甜腻、也更加令人头晕目眩的腐臭气息。寻常的避瘴丹,在这里的效果已经大打折扣。
林回春拄着翠绿木杖,在浓得化不开的暗绿色毒瘴中艰难穿行。他面色凝重,额头隐现汗珠,呼吸也比之前急促。木杖顶端的绿光,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压制,只能勉强照亮周身三尺范围,驱散靠近的毒瘴。饶是如此,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颜色更深的墨绿色毒气,如同有生命的小蛇,试图穿透绿光,缠绕上来,被他以灵力震散。
他手中握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珠子——离火珠,这是他以地火之精炼制的宝物,能克制阴寒毒瘴,但在此地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毒瘴中,离火珠的光芒也显得有些黯淡,消耗极大。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林回春低声自语,锐利的目光穿透浓雾,扫视着周围。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扭曲,树皮呈现出不祥的暗紫色,枝叶间垂落着粘稠的、如同蛛丝般的墨绿色气根,散发出刺鼻的腥气。地面湿滑泥泞,布满了不知名的、色彩斑斓的苔藓和菌类,有些菌类还在散发着幽幽的磷光,将浓雾映照得光怪陆离。
突然,他脚步一顿,翠绿木杖横在胸前,目光如电,看向左前方一片被浓密气根遮挡的区域。离火珠的光芒照射过去,隐约可见气根后面,似乎有一个向下的斜坡,以及一股更加阴寒、纯净的气息,从斜坡下方隐隐传来。这股阴寒气息,与周围粘稠甜腻的毒瘴格格不入,如同污泥中的一股清泉。
“寒潭!”林回春眼中精光一闪。就是这里了!当年他发现那口奇特的寒潭和伴生的三叶还魂草,就是在此地。
他小心地拨开垂落的气根,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冽,瞬间驱散了周围毒瘴带来的烦闷感。斜坡向下,雾气渐淡,隐约可以看到下方是一个不大的、被嶙峋怪石环绕的幽深水潭。潭水呈墨黑色,深不见底,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寒气,与上方的暗绿色毒瘴泾渭分明。潭水边缘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的白霜。
而在寒潭中央,一块凸出水面的、黝黑光滑的岩石上,赫然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它不过一尺来高,生有三片狭长、晶莹剔透、如同翡翠雕琢的叶子,叶子呈品字形分布,叶脉中隐隐有乳白色的流光在缓缓流转。在三片叶子的中心,托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同玛瑙的果实,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异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正是他苦寻的三叶还魂草!而且,看那赤红果实的色泽和散发的异香,这株还魂草的年份,似乎比他当年发现时,更加久远,药效也必然更强!
林回春心中一喜,但随即,警惕心提到了顶点。天地灵物,必有异兽守护。这三叶还魂草生长在如此奇特的寒潭之中,守护者绝非寻常。
他凝神感应,目光扫过寒潭周围。潭水幽深平静,除了丝丝寒气,并无异状。潭边的岩石上,除了白霜,也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隐藏的危险越大。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绘制着复杂的纹路。这是他炼制的探灵符,能探查周围灵气波动和隐藏的生机。他将一丝灵力注入符纸,符纸无风自动,飘向寒潭上方。
然而,符纸刚刚飘到寒潭中央,那株还魂草的上方——
“哗啦!”
原本平静如镜的墨黑色潭水,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一道粗大、漆黑、布满碗口大吸盘的触手,如同从深渊中射出的黑色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那枚飘在半空的探灵符!
触手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林回春的反应!他只看到黑影一闪,探灵符就被触手卷住,拖入了幽深的潭水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回春瞳孔骤缩,身形暴退,同时将翠绿木杖横在身前,离火珠的光芒催发到极致,警惕地盯着那重新恢复平静、却散发着致命杀机的墨黑色寒潭。
守护者,现身了。而且,看那触手的规模和速度,绝非易与之辈!
果然,下一秒,幽深的寒潭水面,开始咕嘟咕嘟冒出大量的气泡。一个庞大、狰狞的阴影,缓缓从潭底升起,破开水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条如同之前那般粗大、布满吸盘、表面覆盖着暗绿色苔藓和冰霜的漆黑触手,如同巨蟒般在空中缓缓舞动。紧接着,一个如同磨盘大小、覆盖着厚重甲壳、形似龟鳖、却又布满狰狞骨刺的扁平头颅,从水中探出。头颅正中,只有一只巨大的、惨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独眼,冰冷、漠然,死死地“盯”着岸边的林回春。独眼下方,是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如同深渊般的巨口,开合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寒气。
这怪物,竟像是一只巨大无比、发生了可怕畸变的“玄水龟”!但寻常玄水龟性情温和,以水草小鱼为食,体型也远没有如此庞大,更不会长出如此多的触手和狰狞骨刺。眼前这怪物,显然是长期生存在这奇特的寒潭之中,受到某种力量影响(或许是那三叶还魂草,或许是这寒潭本身),产生了恐怖的异变!
怪物那惨白的独眼,漠然地“注视”着林回春,数条粗大的触手在空中缓缓舞动,带起阵阵腥风。虽然没有立刻攻击,但那恐怖的压迫感和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将林回春牢牢锁定。
林回春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怪物的气息,深沉、冰冷、带着洪荒般的古老和暴戾,绝对达到了妖兽的层次,而且绝非初入此境!以他现在的状态,灵力消耗大半,又身处这毒瘴弥漫、寒气刺骨的险地,想要从这怪物口中夺取三叶还魂草,无异于虎口拔牙,九死一生!
但,想到奄奄一息的黄怀钰,想到孙女那含泪的眼睛,想到自己行医济世、不救则已、救则救到底的信念,林回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翠绿木杖,另一只手,则悄悄摸向了怀中,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的物件……
寒潭边上,一人一兽,隔水对峙。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绿色毒瘴,在寒潭上空被乳白色的寒气驱散,形成一个诡异的交界。三叶还魂草在寒潭中央的岩石上,散发着清冽的异香和乳白色的流光,仿佛在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腥的争夺。
(第一百一十二章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