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幽深,墨色水面波澜不惊,唯有那乳白色的寒气袅袅升腾,与上空暗绿色的毒瘴形成泾渭分明的诡异界限。三叶还魂草静静生长在潭心礁石上,翡翠般的叶片托着赤红果实,流光溢彩,异香清冽,与周围阴寒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然而,这看似静谧的画面,却因岸边对峙的一人一兽,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杀机。
那变异玄水龟庞大的身躯大半隐于墨色潭水之下,只露出磨盘大小的狰狞头颅和数条在空中缓缓舞动的粗大触手。惨白色的独眼,冷漠地锁定着林回春,如同盯着一只误入领地的蝼蚁。它没有立刻攻击,似乎在评估,又似乎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恐惧。
冰冷的寒意,不仅来自潭水散发的寒气,更来自这怪物身上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死寂与暴戾。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吞噬寒潭灵气、发生畸变后形成的、混合了水行阴寒与蛮荒凶性的独特气息,比之外面那些被邪气侵染的凶兽,更多了一份古老与深沉的压迫感。
林回春脊背挺直,如同扎根岩缝的老松,手中翠绿木杖斜指地面,杖尖与地面接触之处,一圈圈微不可察的翠绿涟漪悄然荡开,没入湿滑的苔藓地面。他脸色凝重,额头隐现汗珠,在离火珠赤红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细密的光泽。之前连番激战、奔逃、维持“厚土玄水障”又喷出精血,他的灵力已然消耗大半,此刻面对这明显达到妖兽层次的异变玄水龟,压力如山。
但他不能退。黄怀钰命悬一线,阿箐还在等待,山谷众人托付的信任……这一切,都化为了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
“咕噜……”
变异玄水龟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低吼,惨白独眼微微转动,似乎对林回春身上散发的、与周围毒瘴格格不入的草木灵气感到一丝厌恶,又或者是对那株三叶还魂草势在必得的占有欲,让它失去了耐心。
“轰!”
平静的潭面骤然炸开!一条粗如水桶、布满狰狞吸盘和冰冷白霜的漆黑触手,如同蛰伏已久的巨蟒,以远超之前卷走探灵符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和刺骨的阴寒腥风,朝着岸边的林回春拦腰横扫而来!触手未至,那狂暴的劲风已然吹得林回春须发皆扬,衣袍猎猎作响!
“来得好!”
林回春眼中精芒暴涨,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步伐玄奥,身形如风中柳絮,看似缓慢,却在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过了触手最凌厉的横扫之势。同时,他手中翠绿木杖疾点而出,杖尖翠绿光芒凝为一点寒星,不偏不倚,正中那横扫而来的触手侧面一处相对柔软、没有骨刺覆盖的吸盘中心!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杖尖翠芒与触手蕴含的阴寒妖力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翠芒中蕴含的、林回春苦修多年的精纯乙木灵力,带着勃勃生机与净化之力,正是这类阴寒妖物的克星!那处吸盘瞬间变得焦黑,冒起一股腥臭的黑烟,触手受创,发出一声痛苦的、无声的震颤,横扫的力道顿时一偏,擦着林回春的衣角掠过,重重砸在旁边的岩石上。
“轰隆!”
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砸得碎石飞溅,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坑壁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触手一击不中,受痛之下,迅速缩回水中。
然而,攻击并未结束。就在第一条触手缩回的同时,另外三条同样粗大的触手,分从左右和上方,如同毒龙出洞,以更加刁钻、迅猛的角度,朝着林回春缠绕、拍击、穿刺而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变异玄水龟看似笨重,攻击却迅猛凌厉,配合默契,显然灵智不低,且战斗经验丰富!
林回春脸色不变,身形却在方寸之地急速晃动,留下道道残影。他手中的翠绿木杖化作一片碧绿的光幕,或点、或挑、或拨、或扫,精准无比地击打在三条触手攻击的节点上。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沉闷的巨响和灵力激荡的光晕。翠绿木杖上蕴含的乙木灵力,对触手上的阴寒妖力有明显的克制作用,每次击中,都能让触手微微退缩,表面覆盖的冰霜消融少许。
但林回春也不好受。这变异玄水龟的力量大得惊人,触手坚韧无比,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更麻烦的是,触手上携带的阴寒妖力,如同跗骨之蛆,透过木杖不断侵蚀而来,让他灵力运转都变得有些滞涩,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寒意。离火珠的光芒,只能驱散体表的寒气,却难以抵挡这直接侵入体内的妖力。
“不能久战!必须速战速决!”林回春心念电转。他灵力所剩不多,而这妖兽深不可测,又有寒潭地利,久战之下,必败无疑!
念及此处,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向后急退数步,暂时脱离触手的攻击范围,同时左手在怀中一抹,一道赤红如火的符箓出现在掌心。符箓不过巴掌大小,以朱砂混合某种火属性妖兽精血绘制,纹路繁复玄奥,甫一出现,周围的寒气都被逼退三分,散发出灼热暴烈的气息。
“离火·焚妖符!疾!”
林回春低喝一声,一口精纯的灵力喷在符箓之上,同时手掐印诀,朝符箓一点!
“嗡——!”
赤红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团人头大小、炽白耀眼的火球,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将周围的水汽瞬间蒸发,连暗绿色的毒瘴都被灼烧出“嗤嗤”的声响,显出一条通道!火球如同有灵性般,在林回春的操控下,划出一道灼热的轨迹,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直扑那变异玄水龟露出水面的惨白独眼!
这“焚妖符”是他压箱底的符箓之一,以地火之精混合妖兽精血炼制,专克阴邪妖物,威力极大,但炼制不易,他也仅有三张。此刻为了速战速决,夺取还魂草,毫不犹豫用出一张。
“吼——!”
似乎感应到这火球中蕴含的、足以威胁到自己的恐怖力量,变异玄水龟第一次发出了如同闷雷般的、充满怒意的咆哮!它那颗磨盘大的头颅猛地一沉,似乎想要缩回水中躲避。
但林回春岂能让它如愿?就在火球即将击中独眼的瞬间,他右手翠绿木杖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碧绿流光,并非攻击,而是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玄水**颅旁边的一块礁石上。
“乙木·缠!”
木杖点中礁石的刹那,礁石缝隙中,数条早已潜伏、被林回春以乙木灵力悄然催生的、坚韧无比的墨绿色藤蔓,如同毒蛇般暴起,瞬间缠绕上玄水龟探出水面的脖颈和头颅!这些藤蔓并非普通植物,而是林回春以自身乙木灵力结合此地特殊毒瘴气息催生的“噬灵妖藤”,虽然不能真正困住这庞然大物,却能短暂阻碍其行动一瞬!
就是这一瞬!
炽白的火球,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玄水龟那颗惨白色的独眼之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炽白色的火焰轰然爆开,将玄水龟的整个头颅都吞噬了进去!恐怖的高温与火焰疯狂灼烧着它体表的甲壳、骨刺,以及那颗脆弱的独眼!火焰中,传来玄水龟痛苦到极点的、惊天动地的咆哮,以及甲壳、骨刺被烧得“噼啪”作响、崩裂的声音!
“成功了?”林回春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放松,召回翠绿木杖,凝神戒备。他深知,妖兽生命力顽强,尤其是这种发生异变的妖兽,绝不会如此轻易被击杀。
果然,火焰尚未完全散去,那被火焰吞噬的头颅处,猛然爆发出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墨黑色寒潮!寒潮所过之处,炽白的火焰如同遇到克星,迅速熄灭、冻结!连空气都发出“咔咔”的冻结声!
火焰散尽,露出了玄水龟的头颅。只见它那颗惨白的独眼,此刻一片焦黑,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不断有墨绿色、散发着腥臭的粘稠液体渗出,显然受了重创,但并未彻底瞎掉。头颅上的甲壳和骨刺,也被烧得焦黑一片,多处崩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显得狼狈不堪。
然而,受此重创,这怪物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彻底激怒了!它剩下的那只独眼(虽然受损严重),死死“盯”着林回春,其中蕴含的暴戾、怨毒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吼——!!!”
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刺耳的咆哮,从它那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中爆发出来,震得整个寒潭水面都剧烈震荡,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它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完全从水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何等恐怖的身躯!整体形似巨龟,但背甲并非光滑的龟壳,而是布满了狰狞的、如同骨刺般的突起,颜色是深沉的黑绿色,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水垢。四肢粗壮如柱,趾间有蹼,爪牙锋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后,除了那条粗短的、覆盖骨刺的尾巴,竟然还延伸出整整八条之前攻击林回春的那种粗大触手!加上之前被焚妖符烧毁一条(或许能再生,但此刻显然无法使用),它原本竟有九条触手!此刻,八条完好的触手在空中狂乱舞动,如同群魔乱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威。
彻底现出本体的变异玄水龟,气息比之前强大了何止数倍!那恐怖的妖力波动,搅动着寒潭的阴寒之气,在空中形成肉眼可见的墨黑色气旋,将周围暗绿色的毒瘴都排斥开来!它那受创的独眼,死死锁定林回春,剩余的八条触手,如同八条狰狞的黑色巨蟒,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从四面八方,朝着林回春绞杀而来!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不死不休的绝杀!
面对这铺天盖地、封死所有退路的恐怖绞杀,林回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到极点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决绝。他不再保留,右手猛地探入怀中,一把扯开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一截长约三尺、通体呈暗金色、非金非木、布满天然木质纹理、却又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木芯!这木芯似乎是一截树枝,但质地沉重,入手微温,表面流淌着淡淡的、暗金色的光晕,散发出一股古老、沧桑、坚韧、而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奇异气息,与林回春本身的乙木灵力隐隐呼应,却又似乎更加高等、纯粹。
“老朋友,多年未用,今日,便随老夫再战一场!”林回春低语一声,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他不再节省灵力,体内所剩不多的乙木灵力,如同开闸洪水,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这截暗金色木芯!
“嗡——!”
木芯剧震,发出低沉悦耳的鸣响,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表面的暗金色光晕大盛,瞬间将林回春持握的右臂都映成了暗金色!一股比之前翠绿木杖强大、精纯、古老十倍不止的乙木灵气,轰然爆发!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清,连那变异玄水龟搅动的墨黑气旋,都似乎被这纯粹而古老的乙木灵气冲淡、排斥了几分!
“乙木通天,枯荣随心!”
林回春手持暗金色木芯,不再躲闪,反而迎着那绞杀而来的八条恐怖触手,一步踏出!他手中的木芯,不再是一截死物,而是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暗金色的蛟龙,随着他的步伐,悍然横扫!
“轰!轰!轰!轰!……”
暗金色的木芯与墨黑色的触手,在寒潭上空毫无花哨地猛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气浪!木芯上蕴含的、精纯古老到极点的乙木灵气,带着一种生生不息、却又蕴含着极致锋锐的意蕴,与触手上狂暴阴寒的妖力激烈对撼!
令人震惊的是,那之前坚韧无比、连焚妖符都未能彻底重创的触手,在与这暗金色木芯碰撞的刹那,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木芯所过之处,触手上覆盖的冰霜迅速消融,坚韧的表皮被轻易撕裂、洞穿!暗金色的乙木灵气,如同最霸道的毒药,疯狂侵蚀、破坏着触手的内部结构,所过之处,触手迅速变得干瘪、枯萎、失去活力!
“吼!吼吼——!”
变异玄水龟发出更加痛苦、更加暴怒的咆哮,八条触手疯狂挥舞、抽打,想要将林回春连同那诡异的木芯一起砸碎。但林回春手持木芯,身形飘忽不定,暗金色的光华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触手的攻击尽数挡下、甚至反伤!
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有三条触手被暗金色木芯正面击中,迅速枯萎、断裂,墨绿色的腥臭液体如同喷泉般涌出,落入寒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剩下的五条触手也伤痕累累,攻势大减。
这截暗金色木芯,竟然恐怖如斯!
然而,林回春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持握木芯的右臂,也在微微颤抖。催动这截神秘木芯,消耗的灵力远超他的想象!仅仅这片刻的激战,他体内本就所剩不多的灵力,已然濒临枯竭!而且,木芯似乎也在吸收他的精血和生命元气,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深处的虚弱。
“不能拖了!”林回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暗金色木芯上。木芯光芒再盛,但林回春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灰败。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与剩余的触手缠斗,身形猛地冲天而起,朝着寒潭中央、那株三叶还魂草所在的礁石,电射而去!手中的暗金色木芯,被他当作标枪,朝着那守护在还魂草旁边、因为触手受创而暴怒不已的玄水**颅,狠狠投掷而出!
“孽畜!看杖!”
暗金色木芯脱手,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暗金流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雷霆,带着一往无前、洞穿一切的恐怖气势,直射玄水龟那颗受创的独眼!这一击,凝聚了林回春剩余的全部灵力、精血,以及那截神秘木芯本身蕴含的恐怖力量,是他毕生修为的巅峰一击!
变异玄水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击的恐怖,剩下的五条触手疯狂回防,在头颅前交织成一面厚实的、墨黑色的触手盾牌,同时头颅猛地向下一沉,想要缩入水中。
“噗——!”
暗金色木芯,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那面仓促形成的触手盾牌,如同热刀切黄油,去势不减,在玄水龟惊怒的咆哮声中,狠狠刺入了它那颗早已受创、布满裂痕的惨白独眼之中!
“吼——!!!”
这一次的咆哮,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恐惧和绝望!暗金色木芯齐根没入独眼,恐怖的乙木灵气在它头颅内轰然爆发!墨绿色的粘液混合着破碎的眼球组织,从巨大的眼眶中狂喷而出!玄水龟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搅得整个寒潭巨浪滔天,墨黑色的潭水混合着腥臭的血液,将潭心礁石都淹没了大半。
但它并没有立刻死去,妖兽顽强的生命力支撑着它,它剩下的五条触手,以及粗壮的四肢,开始疯狂地、无差别地拍打、抽击着周围的一切,包括那株三叶还魂草所在的礁石!它要毁掉这株让它守候多年、也让它今日遭受重创的灵药!
“不好!”林回春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看到玄水龟临死前的疯狂,心中大急。他强提最后一口灵气,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如同飞鸟投林,朝着那在巨浪中若隐若现的礁石扑去!他的目标,是那株在浪涛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三叶还魂草!
“轰!”
一条粗大的触手,带着临死前的最后疯狂,狠狠拍在了林回春的背心!
“噗——!”
林回春如遭重击,护体灵光瞬间破碎,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块!他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一击拍得横飞出去,撞在寒潭边的岩壁上,又软软滑落,在湿滑的苔藓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爷爷——!”
远在数里之外,一直提心吊胆、心中不断祈祷的阿箐,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最珍贵的东西,正在离她而去。她猛地抬头,望向林回春离去的方向,泪水夺眶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她的心脏。
而寒潭边,林回春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面如金纸,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变异玄水龟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低沉的哀鸣后,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墨黑色的寒潭,只留下一截从它独眼处露出的、暗金色的木芯末端,在翻涌的、泛着墨绿和暗红的水花中,若隐若现。而它那临死前疯狂的一击,也不偏不倚,将那三叶还魂草所在的整块礁石,都击得崩飞,不知道是不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