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局长的批示,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交通局内部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第二天一早,林凡拿着批示去找财务科。
财务科在四楼,走廊尽头。科长姓赵,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林主任,稀客啊。”赵科长接过报告,看了批示,眉头微皱,“四万元,特事特办,三天拨付……时间有点紧啊。”
“赵科长,这是郑局长亲自批示的,白云村的路面裂缝很严重,要保证春运安全。”林凡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赵科长推了推眼镜,但手没有离开那份报告,食指在“特事特办”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但财务有财务的规矩。专项资金拨付,要经过申请、审核、审批、支付四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时限,三天……难。”
“郑局长说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也要走程序。”赵科长拉开抽屉,却没拿《财务管理制度》,而是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上周局务会的纪要。他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你看,郑局长在会上也强调过,‘规范管理,严守财经纪律’。林主任,批示要落实,会议精神也要贯彻啊。”
林凡心中一凛。赵科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更高级别的会议精神,又把自己放在了“执行规矩”的位置上。
“赵科长,”林凡换了个角度,“白云村的情况确实紧急,老百姓出行安全等不起。您看能不能在程序合规的前提下,给我们开个绿色通道?”
“绿色通道?”赵科长终于把那份会议纪要合上,身体向后靠了靠,“林主任,我不是不支持工作。但财务工作,就像一道防洪堤,今天这里开个口子,明天那里开个口子,堤坝就垮了。上个月,养护科那边有个应急抢修项目,也是说等不起,结果手续后补,到现在发票还没收齐。你说,我这口子还怎么开?”
他说的是事实,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林凡忽然意识到,赵科长未必是故意刁难,他只是被无数个“特事特办”和后续的“烂摊子”弄怕了。
“赵科长,”林凡放缓了语气,“这次的情况,我们全程跟踪,所有手续一定及时、规范补齐。如果出了问题,我负责。”
赵科长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审视了几秒。“负责?林主任,你拿什么负责?真出了纰漏,最后挨板子的不还是我们财务?”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话说重了,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吧,你们先把前置手续补全:预算明细、采购方案、合同文本。我这边安排专人跟进,手续随到随审。前提是,你们的材料必须规范、齐全,别让我的人反复跑腿。”
这已经是让步了。林凡知道,再争无益。“好,谢谢赵科长。我们尽快把材料送来。”
从财务科出来,林凡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在楼梯拐角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楼下院子里,几个科室的同事正一边抽烟一边闲聊。他忽然想起在盘龙乡工地上,和鲁大山面对面硬刚的时候。那时的阻力是明晃晃的,如今的阻力,却藏在微笑、程序和一句句“有规矩”的背后。
回到办公室,王主任听说了情况,只说了句:“老赵就这个风格。让养护科抓紧把手**齐吧。”
养护科孙科长倒是很干脆,派了小吴全力配合。小吴一边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预算,一边忍不住抱怨:“林主任,这预算做得比修大桥还细!四万块钱,值得吗?有这工夫,工人早上工地了!”
林凡没直接反驳。他拿起小吴初步拟的施工方案,指着其中一项:“小吴,你这‘c20混凝土5方’,单价直接按商混站最高报价写的吧?市场询价了吗?还有,‘人工15工日’,这15个工日的依据是什么?拆除、支模、浇筑、养护,每个环节需要多少人、多少天,得拆细了算。赵科长那边,眼睛毒得很。”
小吴愣了一下,脸有点红:“我……我以为应急抢险,大概估一下就行。”
“大概估一下,就是漏洞。”林凡坐到他旁边,“赵科长怕的,就是这个‘大概’。我们越规范,他越没话说,钱才能越快到位。老百姓才能真正早一天走上安全的路。”
小吴沉默了片刻,重新打开表格:“我重新做。”
预算、方案、合同,三个人忙到晚上八点多才最终敲定。每一笔费用都有来源可循,每一项工艺都有规范可依。打印出来的材料厚厚一叠,透着一股“无懈可击”的规范感。
第二天送审,财务科的刘副科长接待得很客气,但审核也异常仔细。单价、数量、资质、签章……来回修改、补充了三次,直到下午四点多,才终于换来一句:“基本可以了,明天上午走审批流程。”
第四天下午,林凡接到了田乡长的电话,声音里透着激动和难以置信:“林主任,钱到了!四万块,一分不少!我们明天就开工!”
挂断电话,林凡长舒了一口气,但疲惫感也随之涌上。四万元,四天时间,在体制内已堪称“神速”,可他眼前却反复闪过老李头浑浊的眼睛和那句“一个月”。这四天,在白云村,又会有多少颠簸和险情?
下班时,在走廊遇到张怀民。老科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递过来一支烟。
“事办成了,怎么还皱着眉头?”
“就是觉得……太慢了。”林凡接过烟,没点。
“慢?”张怀民笑了,自己点上火,“小子,你知道以前这种应急资金,走完程序要多久吗?少则半月,多则一两个月。你四天办成,还嫌慢?”
“可老百姓等不起。”
“等不起,也得等。这就是系统的分量。”张怀民吐出一口烟,“你以前在下面,是推着石头走,觉得阻力都在前面。现在到了上面,会发现这石头本身就在一个复杂的斜坡上,有无数你看不见的摩擦力。财务科的老赵,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守着他那块‘斜坡’的平衡。你今天说服他,不是靠郑局长的批示,是靠你那套无懈可击的手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老赵今天跟我念叨,说你‘锐气太盛’。这话,你自己品品。”
林凡看着手中未点燃的烟。锐气太盛?或许吧。他只是不想让程序成为漠视的借口。
“我明白了,张科长。该坚持的坚持,该讲究的也得讲究。”
“这就对了。”张怀民拍拍他的肩,“路还长,有的你学。白云村这事开了个头,挺好。但也只是个头。”
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林凡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光下都是一个奔忙的世界。他面前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批下来的拨款通知,冰冷规范;一份是他自己记录的老李头那番话和那张少年照片的便签,沉重温热。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这就是他现在的路:脚下是必须遵循的、冰冷的程序轨道,肩上扛着的是沉甸甸的、温热的人间期盼。他不能脱离轨道,否则寸步难行;也不能卸下期盼,否则前行无意义。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轨道允许的最大限度内,扛着那份期盼,尽可能快地向前移动。
哪怕姿态笨拙。
哪怕速度缓慢。
但,方向没错。
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明天,还要关注白云村的施工进展,还要处理其他“三张清单”里列出的问题,还要面对更多像赵科长那样守卫着各自“规矩”的同事。
路还长。但灯亮着,人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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