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鸠长老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充实”过。
充实得快要炸了。
身体里像是有两个拆家狂魔在比赛谁拆得快。一个从内部往外掏,手法阴损,专挑要紧的地方下黑手,还自带“消融”特效,掏走的不仅是砖瓦木料,连地基都一块块给你化掉。另一个从外面往里拽,简单粗暴,像钓鱼佬看见浮漂沉底,二话不说就猛提竿,管你鱼嘴豁不豁开,先拽上来再说。
内部那个是陈烛的“窃葬大阵”。灰黑色的能量锁链跟蚂蟥似的,死死叮在他的“血葬棺”虚影和他本体上,咕嘟咕嘟地狂吸。吸走的还不算完,旁边那灰不拉几的雾气一过,吸走的功力就跟进了焚化炉一样,嗤啦一下,啥都不剩,就留下一小撮没啥味道的“灰烬”,转头就喂给了那小畜牲和他那具骷髅架子。
外面那个是“钓钩”。那玩意儿更绝,不讲道理,直接对他神魂深处那枚“官印”——暗紫色烙印——下手。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钩子,从你天灵盖插进去,勾住你脑仁,然后开始往上提溜!提得你三魂七魄都跟着晃荡,眼前发黑,恨不得当场升天。
两下里一较劲,血鸠感觉自己像个被两匹烈马反向拉扯的破麻袋,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头顶的“血葬棺”虚影早就黯淡得跟鬼火似的,摇摇欲坠。体表的血煞也稀薄得可怜,露出下面那身暗红色、布满裂痕的皮肤。
但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些。
是他丹田深处,那枚伴随着他踏入金丹境、承载了他毕生修为与尸祖“恩赐”的——**本命晶核**!
那晶核约有鸽卵大小,通体暗红,核心处有一点深邃的紫芒,如同邪恶的眼睛。晶核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黑色锁链虚影,将其与更深处的、一口模糊的青铜棺椁连接在一起,那是他道统的终极显化。
此刻,在这内外交攻的恐怖压力下,这枚本该坚固无比、象征着他金丹修为和尸祖眷顾的核心,竟然发出了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一道头发丝般的、极其细微的裂痕,如同冬日玻璃上的霜花,悄然出现在了晶核光滑的表面!
裂痕虽小,带来的却是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晶核内部稳定运转的庞大能量,立刻如同堤坝出现蚁穴,开始不受控制地从裂痕处向外逸散、紊乱!
“不……不!!!”血鸠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惨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根基,自己的道途,自己赖以生存和强大的一切,正在从这道小小的裂痕开始,走向崩塌!
晶核裂痕的出现,就像在紧绷到极限的战局中,投入了一颗火星。
一直冷静观察、如同最耐心猎手的陈烛,眼睛瞬间亮了!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金丹修士的本命晶核,是其一切力量的源泉,也是最大的弱点!平时深藏于丹田最深处,被重重防护,根本不可能触及。但现在,在“窃葬大阵”和“钓钩”的双重极致压迫下,这枚晶核竟然自行出现了裂痕!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蛋壳破了!意味着最坚固的堡垒,出现了致命的缝隙!
“就是现在!”陈烛没有任何犹豫,眼中寒光爆闪,将“窃葬大阵”的运转催动到极致!
盘旋于炼魂堂上空的巨大灰暗漩涡,猛然向内一缩!所有的窃取锁链、归墟灰雾、幽冥鬼气、尸解道韵,全部收敛、凝聚,化作一道灰黑相间、核心闪烁着一点银白与暗紫光芒的恐怖能量洪流,如同灭世长矛,放弃了对血鸠身体其他部位的侵蚀,集中全部力量,朝着他丹田位置——那晶核裂痕所在——狠狠贯去!
与此同时,陈烛左臂一震!皮肤下那条颜色暗沉、气息死寂的灰蟒纹路,如同彻底苏醒的远古凶灵,猛地脱离了他的手臂,在空气中显化出一道数丈长的、凝实无比的灰黑色雾蟒虚影!
这雾蟒介于虚实之间,通体由浓郁的归墟灰雾和命棺“埋葬”意境构成,鳞片暗沉,双眼如同两点燃烧的灰烬。它刚一出现,周围的光线就黯淡了几分,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
雾蟒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巨大的身躯在空中一扭,便紧随着那道能量洪流,张开了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露出里面灰暗虚无的“喉咙”,朝着血鸠的丹田,噬咬而下!
内外夹击,目标明确——晶核裂痕!
血鸠亡魂大冒!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比被“钓钩”收割还要强烈百倍!
“滚开!!!”他疯狂咆哮,试图调动残存的所有力量,甚至不惜燃烧金丹本源,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血煞屏障,想要挡住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太迟了!
“窃葬大阵”凝聚的能量洪流,率先撞上了血煞屏障!
嗤嗤嗤——!!!
屏障如同遇到了强酸,迅速被侵蚀、消融!洪流中蕴含的归墟灰雾和多种法则力量,对血鸠的功法有着极强的克制效果!
仅仅阻挡了不到一息时间,最外层的屏障便宣告破碎!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势如破竹!
而就在血鸠拼尽全力抵挡能量洪流,心神完全被吸引的瞬间——
那条无声无息的灰黑色雾蟒,如同最狡猾的刺客,已然绕过了正面,从侧面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一口咬在了血鸠的丹田位置**!
不是物理上的撕咬。
而是能量和规则层面的“吞噬”与“侵蚀”!
雾蟒那由归墟灰雾构成的“牙齿”,无视了血肉的阻隔,直接“咬”在了那枚出现裂痕的暗红色晶核之上!
咔嚓——!!!
令人灵魂颤栗的碎裂声,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心头!
晶核表面的那道裂痕,在雾蟒的噬咬和归墟灰雾的疯狂侵蚀下,如同被重锤敲击的冰面,瞬间……**蔓延**开来!
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
细密的裂痕以最初的那道为中心,向着晶核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扩散!眨眼间,原本光华流转的暗红色晶核,就变得如同一个即将彻底破碎的、布满蛛网的劣质琉璃球!
“啊——!!!我的晶核!我的道基!!!”血鸠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七窍之中同时喷出暗红色的血雾,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跌落!金丹期的威压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源破碎、境界崩塌的衰败与死气!
然而,就在晶核即将彻底崩碎、血鸠即将魂飞魄散的刹那——
异变再生!
从那密密麻麻的晶核裂痕之中,溢出的并非仅仅是精纯而狂暴的能量洪流。
还有……**东西**。
大量的、混乱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和**情绪碎片**!
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晶核能量的宣泄,猛地冲入了陈烛的感知,也弥散在周围的空间!
陈烛猝不及防,意识瞬间被这股庞大的信息流冲击!
他“看”到了……
一个面容清秀、眼神带着几分倔强的少年,跪在一座阴森的大殿前,双手捧着一枚散发着诱人紫芒的“种子”,眼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与一丝不安……(这是血鸠?他年轻时?)
画面破碎,切换。
少年变成了青年,修为突飞猛进,在同门中脱颖而出,备受瞩目。但他眉宇间时常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夜深人静时,会对着铜镜,抚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淡淡的紫色印记在微微发烫……
画面再变。
青年历经厮杀,终于凝结金丹,成为一峰之主,风光无限。可庆功宴后,他独自坐在冰冷的王座上,手指深深抠进扶手的骨头里,眼神深处,不是喜悦,而是深深的……**恐惧**和**挣扎**!他对着虚空低声嘶吼:“为什么……摆脱不掉……我不要变成……”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
最后,是一幅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一口巨大的、缠绕着无尽锁链的青铜棺椁虚影,在无尽灰雾中沉浮。棺椁下方,跪伏着无数模糊的身影,其中一道,赫然是血鸠!他仰着头,脸上不再是恐惧和挣扎,而是彻底的麻木与……**谄媚**?他对着棺椁方向,以神魂发出无声的祈求:“伟大的主……赐我……更多的力量……我愿意……奉献一切……”
这些记忆碎片混乱不堪,夹杂着渴望、不安、恐惧、挣扎、麻木、贪婪、怨毒……种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在陈烛意识中闪过。
虽然零碎,但信息量巨大!
这晶核,不仅是血鸠力量的源泉,似乎也封存着他被“炼化”为尸祖化身(或者说高级容器)之前,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记忆和情感!随着晶核破碎,这些被压制、被扭曲、甚至可能被“清洗”过的过往,重新泄露了出来!
“原来如此……”陈烛瞬间明悟。
血鸠,或者说他成为“血鸠长老”之前的那个人,并非一开始就是尸祖的狂信徒和冷酷的峰主。他也曾是个有血有肉、有渴望也有恐惧的修士。只是在追求力量的路上,一步步被尸祖的“种子”侵蚀、同化,最终成为了失去自我、只剩下对力量贪婪和对尸祖畏惧的“化身”。
晶核,就是这种“转化”完成后的标志,也是囚禁他最后一丝“本我”的牢笼。
现在,牢笼碎了。
“不……不要看……那不是真的……我是血鸠……我是峰主……我是……”血鸠残存的意识发出微弱而混乱的呓语,仿佛在抗拒那些泄露的记忆,抗拒那个“不堪”的过去。
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咔嚓!咔嚓嚓——!!!
在“窃葬大阵”能量洪流的持续冲击和雾蟒的疯狂侵蚀下,布满裂痕的晶核,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一声远比之前响亮的、如同星辰崩碎般的巨响!
暗红色的晶核,彻底……**炸开了**!
无数暗红色的晶屑混合着精纯无比但充满暴戾破碎意味的能量,如同血色烟花般四散迸射!核心处那点深邃的紫芒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随即黯淡、消散。
血鸠长老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倒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周身残存的血煞和那口“血葬棺”虚影,也随之寸寸瓦解,化作漫天光点飘散。
炼魂峰主,血鸠,陨落!
而随着晶核彻底破碎,那股从裂痕中泄露出的、属于“本我”的记忆洪流,也达到了顶峰,然后……如同无根之萍,开始迅速消散于天地之间。
陈烛收回雾蟒,脸色因为瞬间接收大量混乱信息而有些苍白,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到了血鸠的过去,更清晰地看到了尸祖“转化”容器的可怕过程。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随着血鸠晶核破碎、陨落,灵魂深处那枚“烛九”标记,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去掉了一层无形束缚的……**松动感**?
而天空中,那一直死死“咬住”血鸠灵魂烙印的“钓钩”之力,在血鸠彻底死亡、烙印随之消散的瞬间,似乎也失去了目标,微微一顿。
但下一刻,它并未收回,而是……**缓缓地,转向了**。
转向了下方,刚刚完成“逆葬”金丹、气息正在攀升的陈烛。
以及,那依旧在缓缓旋转、吞噬着血鸠残留能量的灰暗漩涡。
一股比锁定血鸠时更加冰冷、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审视**?的意志,缓缓降临。
陈烛心头一凛,猛地抬头。
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