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泽原,陈烛终究还是去了一趟。不过不是大张旗鼓,而是又换了个毫不起眼的马甲,混在一群被天象惊动、前去“朝圣”或“探宝”的低阶修士和凡人队伍里,远远地观望了一圈。
结果不出所料,毛都没发现一根。
那片荒原被闻讯赶来的各大势力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皮都被刮了三尺,除了发现几处年代久远到无法考证、早已枯竭的浅层地下水脉遗迹,以及一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火属性低阶矿石外,一无所获。没有上古阵法残留,没有隐藏空间波动,没有特殊能量节点,甚至没有明显人为大规模活动的痕迹。它就像赤阳天无数荒芜之地中的一块,普通得让人失望。
但正是这种“普通”,在钓者投影那惊世骇俗的显现之后,显得格外诡异和不协调。
陈烛没有在枯泽原过多停留,确认现场没有自己命棺能感应的特殊线索后,便悄然返回了坠星山脉。比起在荒原上浪费时间,他更需要静下心来,将近期得到的海量、杂乱、甚至互相矛盾的信息碎片,进行系统的梳理和整合。
隐棺一脉那间最幽静、禁制最完善的古老洞府,成了他的临时“作战分析室”。石壁上,被他用灵力临时勾勒出了一幅幅关系图、时间线和关键词。
左边,是来自古狱遗迹实验场黑色玉简的信息:“源血计划”、“薪柴”、“炉鼎”、“容器”、“钓痕”、“万灵血池”、“尸尊意志投影”、“焚天谷棋子”……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勾勒出一个跨越漫长岁月、冷酷而精密的实验轮廓。尸祖(尸尊)似乎在赤阳天进行着某种以“容器”为材料、试图提炼或融合某种“源血”的禁忌尝试,并可能借助了“钓者”力量(钓痕)作为辅助或中和,而“万灵血池”很可能是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中间,是来自隐棺一脉万年传承积累的情报:关于尸祖背叛、九棺失衡、上古大战的碎片;关于赤阳天各大势力(尤其是焚天谷)内部派系与历史纠葛的分析;关于“钓者”与“窃运楼”在各个大陆若有若无活动迹象的记录;以及近期赤阳天各地“容器”异动、猎杀事件频发的汇总。
右边,则是陈烛自身的经历与观察:寂灭海古棺(第九棺)的传承与低语;与炎魁(焚天谷主战派“火种”)、凌炎(凌云剑宗疑似“容器”)、黑袍人(窃运楼)的交手与接触;钓者投影两次显现(寂灭海、枯泽原)的细节与自身命棺的共鸣;古狱实验场的亲眼所见;以及观星台与焚天谷主战派的冲突。
陈烛盘坐在这些纷乱的信息中央,双眸紧闭,识海中命棺与魂棺缓缓沉浮,散发出沉寂而清明的意蕴,帮助他摒除杂念,捕捉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若隐若现的关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石壁上灵力勾勒的字迹微微闪烁。
不知过了多久,陈烛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漆黑的棺影与暗金的符文急速流转、碰撞、组合!
一个大胆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如同一幅用血色与黑暗绘制的恐怖画卷,缓缓展开……
“尸祖的目标……”陈烛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洞府中显得有些空洞,“从来就不是简单地吞噬一两个‘容器’,或者得到一两口棺椁的本源。”
他的目光扫过“源血计划”那几个字。
“所谓‘源血’,恐怕也并非指某种具体的血液或物质。而是……一种**状态**,一种**位格**,或者说,一种**被高度提纯、融合了多种棺椁本源与‘容器’特质后的‘终极资粮’**!”
他想起了古狱实验场平台上那些破碎的透明容器,想起了玉简中“薪柴承载力已达极限”、“本源溃散率九成七”的记录。那根本不是什么成熟的“制造”,而是失败率极高的、粗暴的“榨取”和“筛选”!
“尸祖在赤阳天经营漫长岁月,布下‘棋子’(焚天谷主战派),设立实验场,根本目的,是为了**测试**和**筛选**出最合适的‘容器’样本,摸索出最有效的‘提炼’与‘融合’方法!”
陈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着,思路越来越清晰。
“而如今,钓者投影接连显现,窃运楼活动频繁,各地‘容器’异常汇聚或遭猎杀……这说明,尸祖的计划,很可能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阶段**——收集阶段!或者说……**献祭准备阶段**!”
“献祭?”刚刚被陈烛传讯请来的烈山和冰尘,恰好听到最后一句,两人脸色都是一变。
陈烛示意他们坐下,将自己梳理的推测缓缓道出:
“根据现有信息拼凑,尸祖的最终目标,是吞噬九棺,化身‘葬主’。但九棺分散,各有传承,强行吞噬必然遭到反噬,且可能引来其他守棺人势力的反扑。所以,它需要一种更‘稳妥’,也可能更‘高效’的方式。”
“赤阳天,地脉特殊,火煞活跃,对‘葬火’本源(推测为尸祖核心力量之一)有天然亲和。同时,这里势力错综复杂,便于隐藏和操纵。于是,它很早以前就选择这里作为‘试验田’和‘养殖场’。”
“所谓‘源血计划’,就是它摸索出的方法:以特定方式‘培养’(或扭曲,如炎魁)、‘捕获’(如各地猎杀)、‘筛选’合适的‘容器’,利用赤阳天地脉和可能来自‘钓者’的某种力量(钓痕)进行‘提纯’,试图得到一种更易于吸收、副作用更小的‘融合本源’——也就是它口中的‘源血’。”
“而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很可能就是……**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比如‘万灵血池’),将收集到足够数量和质量的‘容器’或已提炼的‘源血’集中,进行一场宏大的‘献祭’或‘融合’仪式**!以此为桥梁或燃料,强行引动或接引尸祖本体(或其主要意志)降临,或者直接助其突破某个关键瓶颈!”
烈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将所有‘容器’当作祭品?这……这简直是灭绝人性!上古魔神行径!”
冰尘却想到了更深一层,脸色发白:“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钓者投影在枯泽原显现……可能并非随意。枯泽原本身或许没有价值,但它……会不会是某种‘坐标’?或者‘信号’?标志着尸祖计划进入最终阶段,钓者势力作为‘见证者’或‘合作者’,开始正式介入?”
陈烛沉重地点点头:“很有可能。钓者的目的我们还不清楚,但它对收集特殊法则和本源感兴趣。尸祖的这场‘献祭’,很可能也符合它的‘垂钓’标准。它们之间,或许是合作关系,或许是互相利用。但无论如何,对赤阳天,对所有被卷入的‘容器’和势力来说,这都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洞府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烈山一拳砸在石壁上,赤红的须发贲张,“绝不能让尸祖的阴谋得逞!否则,赤阳天必将生灵涂炭,我守棺人一脉的传承也将彻底断绝!”
“如何阻止?”冰尘相对冷静,但眼神同样锐利,“我们甚至不知道仪式确切的地点(万灵血池在哪?)、时间、以及具体方式。尸祖在暗,我们在明。焚天谷主战派已近乎公开为虎作伥,窃运楼神出鬼没,钓者高悬天外……敌我力量悬殊。”
陈烛站起身,走到石壁前,目光扫过那些关键词。
“首先要找到‘万灵血池’。”他沉声道,“这是计划的关键节点,尸祖必然极其重视,隐藏极深。但既然是计划核心,就不可能毫无痕迹。我们需要调动一切力量,从古籍、传说、地脉异常、近期能量波动等方面,全力追查。”
“其次,要尽可能联络和庇护其他‘容器’。”陈烛看向烈山和冰尘,“不能让他们继续被各个击破,成为尸祖的祭品。凌云剑宗的凌炎是个突破口,他背后的宗门实力强大,且对窃运楼和异常天象已经有所警惕。可以尝试通过隐晦的方式接触、警示,甚至寻求有限合作。”
“第三,破坏尸祖的‘收集’网络。”陈烛眼中寒光一闪,“重点打击焚天谷主战派猎杀队和窃运楼的活跃据点。不必硬拼,以袭扰、破坏、解救为主。让他们无法顺利‘收货’,拖延其进度。”
“最后,”陈烛深吸一口气,“我们自身必须加速提升实力。尸祖计划的最终阶段,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战斗。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烈山和冰尘默默点头,陈烛的条理清晰,目标明确,虽然每一项都困难重重,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小友,你这份推测,虽然骇人听闻,但逻辑清晰,与诸多线索吻合。”烈山郑重道,“我隐棺一脉,必将全力支持!从今日起,我脉所有资源、情报网络、隐藏力量,全部向你开放,配合你的行动!”
冰尘也道:“我会立刻着手,动用我脉所有古籍秘藏和人脉,全力追查‘万灵血池’的线索。同时,尝试与凌云剑宗内一些相对开明、且对凌炎颇为看重的长老建立隐秘联系。”
陈烛拱手:“多谢两位前辈。此事关乎重大,非一人一派之力可解。我们需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他望向洞府之外,仿佛能穿透山石,看到那片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赤阳天。
尸祖的阴影,钓者的凝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们,这些察觉了蛛丝马迹的“棋子”,必须在这张网彻底落下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甚至……反过来,成为撕破这张网的利刃。
拼图已经凑出了关键的几块,虽然画面依旧模糊惊悚,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敌人想做什么。
接下来,就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阴影博弈的生死较量。
赤阳天的命运,无数“容器”的生死,乃至更深远的影响,都系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