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部族的聚居地,比陈烛想象中热闹。
那是一片背靠巨大冰川的山谷,上百顶厚实的毛皮帐篷错落分布,帐篷顶上覆盖着积雪,冒着袅袅炊烟。帐篷间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穿着臃肿的皮袄,小脸冻得红扑扑。远处用冰块垒成的围栏里,养着大群毛茸茸的、类似牦牛但头上长着冰晶状角的牲畜。空气中飘着奶制品和某种烤肉的特殊香气,混合着冰雪的清冷味道。
陈烛这个生面孔的到来,尤其是被护卫长巴鲁和小姐雪漓恭敬引着,立刻引起了部族居民的注意。不少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低声议论着。毕竟,在这苦寒之地,一个穿着单薄灰袍、气度不凡的外来者,还是很扎眼的。
雪漓将陈烛直接引到了山谷最深处,一顶看起来最大、也最古老的帐篷前。这帐篷用的皮毛颜色深暗,挂着许多风干的草药、兽骨和颜色各异的奇异石头,门口还立着一根雕刻着复杂符文的冰柱。
“大萨满就在里面,前辈请稍等。”雪漓小声说完,示意巴鲁在门外等候,自己则恭敬地掀开厚重的皮帘,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帘子再次掀开,雪漓和一位老者一同走了出来。
这位大萨满看起来年纪极大,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他个子不高,微微佝偻,身上穿着缝满各种贝壳、骨片和羽毛的繁复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硕大蓝色水晶的骨杖。
他的目光落在陈烛身上,微微一凝,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远道而来的客人,雪漓已经告诉我了。感谢你救了这孩子。我是白狼部族的大萨满,冰河。”
“烛九。”陈烛简单报了个假名,拱手回礼。他能感觉到,这位老萨满体内蕴藏着一股不弱的灵力,而且性质非常特殊,与周围冰寒环境几乎融为一体,隐隐带着某种古老祭祀的意味。
“烛九小友,里面请,喝碗热茶,驱驱寒气。”冰河大萨满侧身邀请。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中间有一个石砌的火塘,里面燃烧着一种淡蓝色的、几乎没有烟的火,散发着温暖却不燥热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檀香的味道。
三人围坐在火塘边,雪漓乖巧地端上热气腾腾、奶白色的茶,闻着有股淡淡的咸腥和草叶香。陈烛尝了一口,味道有点怪,但入腹后确实有一股暖流散开,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小友是为‘永寂冰原’而来?”冰河大萨满开门见山,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陈烛。
陈烛点头:“是。听说那里有些……特别的东西。”
“特别?呵,那是要命的特别。”冰河大萨满叹了口气,摩挲着手中的骨杖,“永寂冰原,是我们北冥人口中的‘神灵沉眠之地’,也是生者禁区。那里的寒风,能吹散魂魄;那里的冰层下,埋藏着上古的恐怖。我年轻气盛时,曾跟随上一代大萨满靠近其边缘,想寻找传说中的‘冰魄神晶’,结果……”
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们遭遇了‘永寂寒风’的余波,同去的三名勇士当场被冻碎了神魂,成了无知无觉的冰雕。老萨满拼尽修为才护着我逃出来,自己也伤了根基,没多久就回归冰雪之灵了。而那里,还只是真正冰原的外围。”
这么邪乎?陈烛眉毛挑了挑。听起来确实像是能藏匿寒寂之棺碎片的地方。
“大萨满可曾听说过,冰原深处,是否有……特殊的棺椁,或者与‘寂灭’‘寒冰’相关的古老器物传闻?”陈烛试探着问。
冰河大萨满闻言,眼神陡然变得深邃起来,盯着陈烛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特殊的棺椁……小友,你并非寻常寻宝客,对吗?你身上……有一股让我这老骨头都感到心悸的沉寂气息,还有一丝……微弱的、却极其古老的火焰余韵,与我北冥格格不入。”
陈烛心中微凛,这老萨满的感知果然敏锐。他想了想,觉得坦诚部分信息或许更能获得帮助。
“实不相瞒,我追寻的,确实是一件上古遗物,与冰寂之道有关。至于那火焰余韵,是另一件同源之物留下的印记。”陈烛说着,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极淡的、带着沉寂意味的灰色气息和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赤红火光同时闪现,又迅速收敛。
冰河大萨满看到那灰气时,身体猛地一震,看到赤红火光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气息……不会错……是‘守墓人’传说中的……”他喃喃自语,神情激动起来,看向陈烛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小友,你……你难道是‘九棺’的传承者之一?”
陈烛没想到在这偏远北冥,竟然有人能一口道破“九棺”。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冰河大萨满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缓缓道:“果然,果然……古老预言并非虚妄。‘当异乡的沉寂之火踏足永冻之地,尘封的墓门将再次开启,守冰之裔须引路,上古之殇需铭记’……这是我们白狼部族,不,是我们整个‘守冰人’一族口口相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歌谣片段。我们世代居住在北冥,其中一个隐秘的使命,就是看守通往永寂冰原深处某个地方的路径,等待预言中的人。”
守冰人?守墓?陈烛捕捉到了关键词。
“大萨满的意思是?”
“我们白狼部族,以及北冥其他几个最古老的部族,先祖都是上古一场惊天大战后,奉命留守在此的‘守墓人’后裔。我们要看守的‘墓’,就在永寂冰原的最深处,据说是埋葬着那场大战中某位陨落巨擘的残躯,或者……是封印着某种可怕的东西。而开启那‘墓’的关键,据说就与‘九棺’有关。”冰河大萨满神色肃穆。
“预言中说,当拥有‘沉寂之火’的传承者到来,守冰之裔需为其引路。小友你身具沉寂之力,又有那古老的火焰印记,完全符合描述。这或许就是命运的指引。”
陈烛这下真的有点意外了。他原本只是想打听点情报,没想到直接撞上了正主儿?还有预言等着?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所以,大萨满愿意为我引路?”
冰河大萨满郑重地点头:“这是先祖遗命,亦是部族传承的职责所在。不过,通往那‘墓’的路径,早已被强大的冰封禁制和空间迷锁覆盖,且有无形的‘永寂寒风’屏障。即便是我,也只知晓大概方位和一处可能的安全入口。而且,预言中也提到,‘墓’中仍有古老守卫存在,他们是否还遵从上古之约,亦未可知。此行,依然危险重重。”
“无妨。”陈烛神色不变。危险?他习惯了。比起赤阳天那群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家伙,他觉得跟冰疙瘩和古老守卫打交道可能还简单点。
冰河大萨满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阻:“既如此,请小友在部族中休息两日,容我准备一些必要的破禁物品和抵御寒气的符咒。两日后,我亲自带你去那入口处。”
接下来的两天,陈烛就住在了白狼部族。雪漓小姑娘对他这位“预言中的英雄”崇拜得不得了,没事就跑来请教修行问题(虽然陈烛的道法她基本学不了),或者叽叽喳喳讲部族里的趣事。陈烛倒也乐得清静,顺便从她和大萨满那里了解了不少北冥的风土人情和冰系法术的粗浅原理。
他发现,北冥修士的修炼方式很特别,更注重与天地间冰寒之力的沟通共鸣,许多术法都带着原始而直接的冰雪力量,与中原地区繁复多变的道法体系迥异。
第三天清晨,天色未明,冰河大萨满便带着陈烛出发了。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雪漓和巴鲁送到谷口。
他们乘坐的是一种用巨大冰原兽骨骼和皮毛制成的雪橇,由四条健壮的雪犬拉着,在无垠的冻土冰原上飞驰,速度极快。越往北,环境越发恶劣,暴风雪成了家常便饭,巨大的冰裂缝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随处可见。温度低到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晶粉末。
冰河大萨满对这片区域似乎极为熟悉,总能提前避开最危险的风暴和冰裂。他手中的骨杖不时点出蓝色光芒,驱散一些隐匿在风雪中的冰寒精怪。
足足奔驰了将近一整天,直到天色再次昏暗(北冥的白天很短),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地方。
那是一座巨大的、仿佛被刀劈斧砍过的黑色冰山脚下。山体上覆盖着厚厚的万载玄冰,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在冰山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被冰雪半掩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痕迹。
“就是这里了。”冰河大萨满停下雪橇,指着那洞口,神色凝重,“从这里进去,穿过一条漫长的天然冰隧道,就能抵达一处上古遗留的‘冰隙秘境’。那‘墓’的入口,就在秘境深处。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里面的禁制和守卫,只有符合预言条件的人才能应对。这枚‘冰心护符’你带着,能在关键时刻抵挡一次强大的冰魂冲击。”他递过一枚用冰蓝色晶石雕琢成的简陋护符。
陈烛接过护符,道了声谢。他能感觉到,洞口内传来一阵阵极其隐晦的空间波动和更加强烈的、与寒寂之棺同源的吸引力。
“保重,小友。愿冰雪之灵庇护你。”冰河大萨满郑重道。
陈烛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那漆黑的冰洞。
洞口狭窄,但进去数丈后,豁然开朗,变成一条宽阔的、完全由晶莹剔透的寒冰构成的天然隧道。冰壁光滑如镜,映出无数个陈烛的身影,层层叠叠,延伸到视线尽头。隧道内没有光源,但冰层自身散发出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勉强照亮前路。
温度比外面更低,而且这里的寒意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穿透力,若非陈烛有沉寂之力护体,普通金丹修士恐怕都撑不了多久。他丹田内的焚天棺印记微微发热,似乎在抵抗这股极寒,同时也让那同源感应力变得愈发清晰。
隧道很长,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陈烛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冰洞中产生的轻微回响,再无其他声音。绝对的寂静,加上无穷无尽的冰蓝反光,给人一种迷失在时空夹缝中的错觉。
就在陈烛怀疑是不是走错路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变化。
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冰窟。冰窟中央,并非实地,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幽幽白光的冰隙!冰隙边缘,矗立着**十二尊**完全由晶莹蓝冰雕琢而成的、身披古老铠甲的武士冰雕!
这些冰雕武士栩栩如生,或持巨斧,或握长矛,或挽冰弓,面容肃穆,眼神空洞地“望”着冰隙方向,仿佛亘古以来就守卫在此。它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极其隐晦,却让陈烛感到了一丝威胁。
而当陈烛踏入冰窟的瞬间,那十二尊冰雕武士,空洞的眼眶中,猛地亮起了两点幽蓝色的火焰!
咔嚓、咔嚓……
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接连响起,十二尊冰雕,竟然同时动了起来!它们僵硬地转动头颅,将“目光”齐齐锁定了陈烛,冰冷、死寂、毫无感情的杀意弥漫开来!
“擅闯……禁地……死……”
一个干涩、迟缓、仿佛冰碴摩擦的声音,直接在陈烛识海中响起,分不清是哪个冰雕发出的。
古老的守卫,苏醒了。
陈烛停下脚步,看着这十二个缓缓摆出攻击姿态的冰疙瘩,非但不紧张,反而有点想叹气。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左臂上的雾蟒似乎感受到了战意,兴奋地昂起了头。
“也好,活动活动筋骨,这地方,确实有点冷清了。”